“滋……沙沙……”
极其轻微的电流杂音,从角落那台被动声呐监听器里漏了出来。
林川站在驾驶室的全景玻璃前,没有回头。
他视网膜深处那块幽绿色的系统面板,在这一瞬间被刺眼的猩红色彻底淹没。
【警报!】
【底层诱导浮标功率异常飙升!】
【伪造潮窗算法已进入最终演算阶段!】
【当前海域底层水文已被强行干预撕裂!】
红色的警告字体在林川眼前疯狂闪烁。
林川盯着前方墨蓝色的海面,眼底的煞气越来越浓。
对方动手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七点五十五分。
海风突然停了。
原本波涛汹涌的黑龙沟海面,那些一米多高的涌浪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强行抹平。
海面静了下来。
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没有风,没有浪。
这片被称为死地的深海裂谷上方,海水变得像是一面巨大的黑色镜子,连一丝涟漪都翻不起来。
这种严重违背自然规律的死寂,让常年跑船的老水手都感到浑身不自在。
破浪号的甲板上。
老宋光着膀子,双手死死抓着那台十吨级液压绞车的操纵杆。
他看着周围平静得诡异的海水,咽了口干沫,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水……怎么死气沉沉的?”老宋低声嘟囔了一句,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驾驶室的方向。
八点整。
通讯舱里。
“零了!”
周铭像个疯子一样从转椅上弹了起来。
他双手撑在战术屏幕前,眼睛死死盯着那条蓝色的水文曲线。
“林川!八点了!潮窗来了!”
周铭一把抓起对讲机,声音因为极度亢奋而劈叉。
“切变率归零!底层暗流处于绝对停滞状态!”
“这是最完美的物理真空期!连一点误差都没有!”
周铭转过头,看着屏幕里同样紧盯数据的张院士。
张院士的双手按在桌面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国家超算中心的数据没有错,那个国际开源节点提供的波形,完美契合了现在的实际海况。
“林川,可以下放替压件了。”张院士的声音透过喇叭,在破浪号的驾驶室里响起。
驾驶室里。
林川站在操控台前。
他看着屏幕上周铭传过来的绿色安全数据,又看了看自己视网膜上那刺眼的红色系统警告。
两种截然相反的数据,在这里形成了最致命的信息差。
林川拿起对讲机,大拇指按住通话键。
“老宋。”
“老板!我在!绞车随时可以松锁!”甲板上的老宋扯着嗓子大吼。
那块六吨重的钢筋混凝土替压件,早就悬在半空,随时准备砸进八百米深的海底。
“一号储物舱里,是不是还有个退役的旧水文探测器?”林川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老宋愣了一下:“有!那是咱们以前买船的时候人家当废铁搭送的,外壳都生锈了,只能测个水温和基础流速。拿它干嘛?”
“把它提出来。”
林川下达了指令。
“挂在副绞盘上。扔下去。让它先探个路。”
这话一出。
整个破浪号的通讯频道瞬间炸了。
通讯舱里的周铭猛地抓起对讲机,几乎是贴着麦克风在吼。
“林川!你疯了吗!”
周铭急得直跳脚。
“六吨重的替压件已经悬在甲板上了!这种完美的绝对静水期只有三个小时!你现在去库房里翻个破铜烂铁下去探路?!”
“你知不知道把那个旧探测器放下去再拉上来,要浪费多少时间!”
“科学数据已经摆在这里了!你还在怀疑什么!”
张院士在屏幕那头也皱起了眉头。
他知道林川在深海作业上极其谨慎,但这种时候的犹豫,在他看来就是对国家级超算能力的不信任。
“林川。”张院士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严厉,“这是国家联合调查组特批的行动。”
“我们花了这么大的人力物力,才为你争取到这三个小时的窗口。这底下的水文模型,是我们经过几万次演算得出的绝对安全结论。”
“你现在的每一个多余动作,都是在浪费宝贵的科研时机。”
“万一因为你的拖延,错过了最佳的卡位时间,月牙岛的地脉副链一旦崩断,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张院士的话很重。
国家大义、科研权威、时间紧迫。
三座大山死死压在林川的头顶上,逼着他立刻松开那个十吨级绞车的制动锁。
林川没有还嘴。
他甚至没有去跟周铭辩解半句。
他只是松开对讲机的通话键,目光冰冷地看着窗外的甲板。
甲板上。
老宋咬了咬牙。
他没管喇叭里专家们的怒吼。
他只听林川的。
“去一号舱!把那个旧探测器给我拖出来!”老宋一脚踹在旁边两个发愣的船员屁股上,“快点!磨蹭什么!”
不到两分钟。
一个半人多高、外壳布满铁锈的圆柱形老旧探测器,被几个船员硬生生拖到了船舷边。
老宋亲手把探测器挂在副绞盘的钢缆上。
“老板,挂好了!”
“下。”林川只回了一个字。
“放缆!”老宋猛地一推副绞盘的操纵杆。
“噗通!”
老旧的探测器砸进墨蓝色的海水中,溅起一团白色的水花。
钢缆快速滑动。
探测器带着一个微弱的探照灯,直直地朝着海底裂谷坠了下去。
通讯舱里。
周铭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咖啡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乱弹琴!简直是乱弹琴!”
周铭死死盯着屏幕上接入的探测器回传画面。
“他这就是在拿月牙岛的命在开玩笑!”
水下五十米。
画面虽然有些模糊,但各项数据依然稳定。
“切变率零!水温正常!”周铭指着屏幕,冲着对讲机大喊,“看到了吗林川!我说了没有任何问题!”
探测器继续下沉。
水下一百米。
海流平稳得像是在一个巨大的游泳池里。
“压力值正常!流速正常!”周铭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烦躁和恼火,“你到底在怕什么!这底下连条鱼都没有,安全得不能再安全了!”
张院士在屏幕里看着这一幕,也是连连摇头。
“林川,让探测器停止下潜。马上把替压件放下去。这是命令。”
林川站在驾驶室里,充耳不闻。
他的视网膜深处。
系统面板上的红色警告已经亮到了极致。
【底层伪造波形已完全覆盖。】
【诱导功率飙升至临界点。】
【黑龙沟底部真实涡流正在疯狂蓄积。】
林川死死盯着系统面板上那一排正在暗中狂飙的真实破坏力数值。
陷阱已经张开了最大的口子。
探测器下潜到一百五十米。
周铭已经不想再报数据了。
他靠在椅子上,满脸都写着“浪费时间”四个字。
“两百米了。”
周铭看着探测器深度计上的数字,语气里全是无奈。
“林川,我求求你,别折腾了。这底下……”
周铭的话还没说完。
“滋啦——”
通讯舱的大屏幕上,探测器传回来的画面,突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就像是老旧的电视机突然失去了信号。
大片的雪花噪点瞬间覆盖了半个屏幕。
周铭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子,伸手去敲键盘,以为是信号传输出了故障。
“怎么回事?视频线受潮了?”
就在他手指刚碰到键盘的瞬间。
“嘎吱——!!!”
一声极其刺耳、令人牙酸的钢铁扭曲声,顺着外放音响,直接在通讯舱和驾驶室里炸响!
那声音,就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巨大无比的液压钳,在一瞬间死死咬住了那个圆柱形的铁疙瘩,然后猛地发力!
“砰!”
屏幕上最后闪过一秒极其恐怖的画面。
那个由厚重钢板焊接而成的老旧探测器外壳,在零点一秒内,被一股肉眼根本看不见的狂暴力量,硬生生拧成了一团扭曲的废铁!
探照灯直接被挤爆。
画面瞬间陷入绝对的死黑。
“滴——”
屏幕上弹出一行冰冷的刺眼红字。
【信号丢失。连接已中断。】
通讯舱里。
死寂。
周铭的手指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血色在一秒钟内褪得干干净净。
他长大的嘴巴里发不出一丝声音。
屏幕那头的张院士,也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珠子死死瞪着那块黑掉的屏幕。
甲板上。
老宋面前的那台副绞盘,突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悲鸣。
大拇指粗细的高碳钢缆,在一瞬间绷紧到了极致,然后“啪”地一声脆响,直接从海面下绷断!
断裂的钢缆像鞭子一样抽在甲板上,砸出一道深深的白印。
狂暴的切向撕裂力。
没有征兆。
没有过渡。
直接在水下两百米处,展露出了它极其狰狞的獠牙。
驾驶室里。
林川看着黑掉的屏幕,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度森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