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
黑龙沟海域,风浪渐起。
墨蓝色的海水像是一锅煮沸的沥青,一下又一下地狠狠砸在破浪号的铝合金船壳上。
远处的黑暗中,三束刺眼的探照灯光柱撕裂了海雾。
伴随着重型柴油机狂暴的轰鸣声,王大龙包下的那艘四十米长的重型冷链船,硬顶着两米高的涌浪,强行靠了过来。
“砰!”
两艘千吨级大船的防撞轮胎狠狠挤压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橡胶摩擦声。
海水在两船之间被挤压成一道三米多高的白浪。
王大龙裹着一件厚重的军大衣,顶着海风站在船头,手里举着高音喇叭。
“川子!货我给你拉来了!”
王大龙的声音在风浪中依然洪亮。
“重工集团连夜补浇的!为了把主替压构件的外包配重补齐,里面全灌了高密度铅块!配上咱们原来那套主件,整套压到整整六吨!”
破浪号的后甲板上。
老宋光着膀子,一把推上起重机的操纵杆。
三吨级的液压吊臂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配合着冷链船上的吊机,两股力量同时发力。
几根大拇指粗细的高碳钢缆瞬间绷得笔直。
一个边长接近两米的巨大正方体,被硬生生从冷链船的货舱里拔了出来,悬在半空。
这东西表面是粗糙的高强度钢筋混凝土,透着一股极度压抑的重工业气息。
“放!”
“当——轰!”
六吨重的铁疙瘩重重砸在破浪号的甲板上。
整艘千吨级的破浪号发出一声沉闷的颤音,吃水线瞬间往下猛沉了十几公分。
周围的海水顺着排水孔倒灌进来,打湿了工人们的胶鞋。
王大龙扔掉喇叭,扒着栏杆大喊:“川子,我这船底盘不稳,不能在这多待!岸上你的鱼我给你卖,海里的活儿,全看你的了!”
“谢了老王!回去等我好消息!”
林川冲着王大龙挥了挥手。
冷链船解开缆绳,轰鸣着退入黑暗。
林川站在冰冷的甲板上,目光落在这个六吨重的替压构件上。
海风吹乱了他的短发。
他转过头,看向前方漆黑一片的黑龙沟海面。
视网膜深处,系统那刺眼的红色警告依然历历在目。
伪造潮窗,篡改底层数据。
这绝不是普通的商业对手能干出来的事。
能黑进国际气象组织开源节点,能用数百万美金的诱导浮标阵列搭设陷阱,这帮潜伏在公海边缘的海外基金,手段极其狠辣。
林川眯起眼睛。
这帮人费了这么大的周折,难道仅仅是为了在明早八点,引爆底层涡流,把破浪号扯进海底裂谷?
不对。
林川的直觉像野兽一样敏锐。
破浪号就算沉了,大明水师留下的封渊副链还在。
只要副链不断,月牙岛的地脉就不会崩塌。
对方图谋了这么久,绝不会只满足于毁掉一艘探险船。
破浪号现在带走了月牙岛大半的重工设备和核心人员。
现在的月牙岛,是个空壳!
林川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前几天那个画面。
他站在破拆船上,挥下重型钻头,砸碎了价值数千万的二期防波堤。
地脉高压暗流从那里冲天而起。
那个防波堤废墟,现在是月牙岛地脉阵眼唯一敞开的物理宣泄口!
调虎离山!
林川的眼神瞬间冷到了极点。
对方用一个完美的三小时潮窗,把破浪号死死钉在黑龙沟。
明早八点,一旦黑龙沟这边发生剧烈变故,月牙岛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吸引过来。
只要在这个时候,对方派出一支精锐水鬼,带着高爆炸药潜入二期防波堤废墟。
一颗水雷扔进地脉泄压口。
整个月牙岛的地层平衡会瞬间引爆。
封渊副链会当场崩断。
这才是真正的杀局!
林川没有半点迟疑,直接从防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加密卫星电话。
按下陈建国的专属号码。
嘟声只响了一下,电话瞬间接通。
“老板,我在。”陈建国的声音极其沉稳。
“老陈,情况有变。”林川语速极快,“马上收缩全岛防线。外围的巡逻全撤了,不要分散兵力。”
陈建国愣了半秒:“外围全撤?那岛上的防线……”
“放弃所有外围防线。”林川的声音像裹着冰碴子,“把你手底下所有带枪的安保精锐,全部给我集中起来!”
“连夜进驻二期工程防波堤废墟!”
“给我死死钉在那个地脉泄压口周围!拉起铁丝网,探照灯全开!”
电话那头,陈建国没有多问半个字。
老兵的素养让他在瞬间嗅到了扑面而来的战争气息。
“明白!”
林川握着电话,语气冷厉如刀。
“老陈,记住。明早八点,不管黑龙沟这边传来什么动静。哪怕你听说破浪号翻了,你也半步不许退。”
“绝不许任何人,以任何理由,靠近泄压口半米!”
“不管对方是披着什么皮。只要敢硬闯,不用警告,直接按危害国家安全拿下。出了事,我担着!”
“放心!”陈建国咬着牙,声音透着毫不掩饰的煞气,“泄压口只要我在,连只带恶意的苍蝇都飞不进去!”
电话挂断。
林川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后院的门,彻底焊死了。
他转身,大步走向破浪号的通讯舱。
推开沉重的隔音铁门。
一股燥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十几台军工级服务器正在满负荷运转,排气扇发出巨大的嗡鸣。
舱室中央的战术屏幕前,周铭正带着几个白大褂研究员,对着屏幕上那条蓝色的“完美波形”做着最后的沙盘推演。
屏幕右侧,张院士也在线上,神情极其专注。
“看这里。”周铭拿着激光笔,指着波形的横轴。
“明早八点零三分,底层切变率会降到历史最低点。这就是我们下放六吨替压件的绝佳时机。”
看到林川进来,周铭立刻转过头,满脸亢奋。
“林川,设备都准备好了吗?这个窗口期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只要绞车平稳,十分钟就能完成负载卡位!”
林川走到屏幕前。
他看着那条被人精心伪造的蓝色曲线,眼底闪过一丝嘲弄,但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如果现在点破这是假数据,这帮严谨过头的科学家绝对会立刻炸锅。
张院士肯定会要求暂停一切行动,进行漫长的数据溯源。
但深海的较量,靠的不是在纸上找代码漏洞。
浮标不除,真数据永远拿不到。
林川顺水推舟,点了点头。
“替压件已经上甲板了,绞车也调试完毕。”
林川看着周铭,语气平稳,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数据没问题,就按你们的预案走。”
“但周教授,明早八点,你必须给我死死盯住这条波形。如果数据有任何异常跳动,第一时间告诉我。”
周铭拍着胸脯打包票:“放心!这可是四台超级计算机跑出来的开源数据。只要按着波形走,绝对万无一失!”
屏幕里的张院士也点了点头:“林川,明天的操作全看你的微操了。切记,安全第一。”
“我心里有数。”林川淡淡回了一句,转身走出了通讯舱。
甲板上,海风越刮越烈。
老宋正光着膀子,手里拿着一把黄油枪,极其细致地给那台十吨级液压绞车的齿轮组打着润滑油。
冰冷的海水时不时打在甲板上,老宋却浑然不觉。
“老宋。”
林川走过去。
“哎,老板!”老宋直起腰,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
林川左右看了一眼。
甲板上没有其他人,只有探照灯的冷光打在他们身上。
林川走到老宋面前,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明早八点,这台绞车,你亲自控。”
老宋咧嘴一笑:“那是肯定。这活儿交给那帮新来的兔崽子,我不放心。”
林川没有笑。
他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老宋的眼睛,目光冷得像一块生铁。
“老宋,你记住我的话。”
“明早,不管周铭在通讯器里怎么喊下水。”
“不管那帮专家怎么拿数据催你。”
林川一字一顿,声音像钢钉一样砸进老宋的耳朵里。
“只要没我过去踢你屁股,这台液压绞车的死锁,你绝不许给我松开半寸!”
老宋的手猛地一抖。
手里的黄油枪差点掉在铝合金甲板上。
他常年跟着林川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太熟悉老板这个眼神了。
这根本不是日常作业的叮嘱。
这眼神里,透着一股极其浓烈的杀气。
老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干沫。
他没有问周铭的数据是不是有问题。
他也没有问为什么要违抗专家的指令。
在这片大海上,他只认林川这一个主心骨。
“老板,你放心。”老宋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把黄油枪往工具箱里一扔,反手拍在绞车的制动锁上。
“没你的脚丫子踹过来,周铭就是拿枪指着我的头,这绞车也绝对卡得死死的!”
林川拍了拍老宋的肩膀,没有再多说半个字。
时间在死寂的压抑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黑龙沟的海面上,狂风呼啸。
破浪号像一头孤狼,死死钉在这片危机四伏的深渊正上方。
夜幕终于一点点褪去。
东方的海平线上,泛起了一抹惨白的鱼肚白。
清晨七点五十分。
距离那个“完美潮窗”的开启时间,还有最后十分钟。
破浪号全员就位。
甲板上的探照灯全部熄灭。
两百名船员穿戴着厚重的红色救生服,死死抓着周围的栏杆,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块六吨重的替压构件,已经被液压吊臂高高悬吊在半空。
巨大的黑影在晨光中微微摇晃。
只要老宋一松绞车,这个庞然大物就会直坠八百米深的漏斗。
通讯舱里,周铭和几个研究员死死盯着屏幕。
屏幕上,那条蓝色的完美曲线,正在一寸一寸地向着绝对的平稳区逼近。
“底层切变率开始下降!”周铭激动得声音发紧,“倒计时八分钟!”
林川站在破浪号最顶层的驾驶室里。
他没有看大屏幕上的数据。
他站在全景玻璃前,目光死死盯着正前方的海面。
大白和小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几百米外,只露出一个白色的脑袋,极其不安地望着破浪号。
七点五十一分。
就在这安静得落针可闻的驾驶室里。
角落里那台一直处于静默状态的水下被动声呐监听器,突然传出了一阵极其轻微的杂音。
“滋……沙沙……”
声音极小,几乎被外面的海浪声掩盖。
但在林川的耳朵里,却犹如一道平地惊雷!
他视网膜深处,那块幽绿色的系统面板,瞬间爆出一片刺眼的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