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铭那变了调的喊声还在驾驶室里回荡。
林川转过身，大步走到操控台前。
周铭满脸通红，双手在键盘上化作一片残影，直接把副屏上的数据流强行拖拽到了中央主屏幕上。
原本布满雪花噪点和狂暴折线的显示屏，瞬间被一条极其平滑的蓝色曲线覆盖。
“林川！你看！”
周铭指着屏幕，手指都在发抖。
“外部数据中心刚刚发来的最新算力结果！他们动用了四台超级计算机，把黑龙沟底下所有的洋流切变率全部重新跑了一遍！”
“这是明早的潮汐波形！”
林川目光落在那条蓝色曲线上。
这条线太漂亮了。
漂亮得像是一把用尺子在纸上比着画出来的直线。
在曲线的横轴上，清晰地标注着时间刻度。
从明早八点整开始，一直到上午十一点。
整整三个小时的时间段里，代表底层暗流狂暴指数的纵轴数值，几乎贴近了绝对的零点。
“三个小时的绝对静水潮窗！”
周铭激动得一拳砸在操控台上。
“不仅是表层冷水团停滞，连黑龙沟八百米深的漏斗底部，暗流也会出现长达三小时的物理真空期！”
“这简直是老天爷给咱们留的活路！”
通讯屏幕上，张院士那边的国家实验室也沸腾了。
几个高级工程师围在屏幕前，盯着同步传过去的波形图，连连倒吸凉气。
“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
一名工程师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全是赞叹。
“这种级别的多维度流体模型，光是环境参数就多达几万个。外部机构能在这短短几个小时内算出这么完美的窗口期，他们的算力储备绝对是世界顶级的！”
张院士看着屏幕，紧皱的眉头也终于舒展开来。
“周铭，数据源核实过了吗？”张院士沉声问道。
“核实过了！是国际海洋气象组织的一个开源超级节点发来的协助数据。”周铭语速极快，“我刚才用咱们的备用算法抽查了几个锚点，底层逻辑完全自洽。这是一套无可挑剔的完美波形！”
工程师立刻转头看向镜头，目光直逼林川。
“林老板，现在科学数据已经摆在面前了。”
工程师敲了敲桌子。
“明早八点，整整三个小时的安全期。哪怕你要下放六吨重的替压构件，也绰绰有余。甚至我们完全有时间把深海机器人先放下去探个底。”
“白鲸确实有动物直觉。但动物的直觉，永远大不过超级计算机的绝对算力。”
驾驶室里没人出声。
周铭死死盯着林川。
屏幕里所有的专家都在等林川的决定。
林川没有看主屏幕上的那条完美曲线。
他双手撑在操控台上，目光盯着正前方的挡风玻璃。
此时，他的视网膜深处，那块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幽绿色系统面板，正处于极其狂暴的状态。
没有绿光。
整个面板已经被刺眼的血红色彻底淹没。
【警报！】
【检测到非授权高频诱导信号接入！】
【正在进行底层波形特征反推……】
【反推完成！】
【特征识别：该波形为人工算法伪造！底层数据源已被篡改！】
【危险判定：致命陷阱！该时间段内，黑龙沟底层将爆发最高级别的涡流切变！】
红色的字体在林川的视网膜上疯狂闪烁。
林川的眼神瞬间冷到了极点。
假数据。
有人在外部节点动了手脚，用一套天衣无缝的伪造算法，直接骗过了国家队的超级计算机。
这帮人的目的极其明确。
他们知道破浪号就停在黑龙沟上面。
他们要用这个长达三小时的假潮窗，骗林川在明早八点把那个六吨重的铁疙瘩放下去。
只要替压构件到了半空，真正的狂暴暗流一旦爆发，那股恐怖的切向撕裂力会瞬间扯断十吨级的绞车。
甚至会把整艘千吨级的破浪号，连同船上的所有人，直接拖进八百米深的海底裂谷。
这是杀人诛心。
林川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煞气。
昨晚陈建国刚端了暗网的水军窝点，今天这帮隐在幕后的海外势力就直接亮出了更硬的黑科技刀子。
“林川，你还在犹豫什么？”周铭催促道，“这么好的窗口期，错过就再也找不到了！”
林川闭上眼睛，强行切断了系统的红色警告面板。
他重新睁开眼。
如果现在点破这是假数据，周铭绝对会立刻炸毛，甚至张院士也会要求他拿出反驳的科学依据。
他拿不出来。
系统的警告不能作为呈堂证供。
一旦陷入无休止的争吵和数据验证，破浪号就会被死死拖在这个危险的海域上。
更何况，底下那个跟封渊副链同源的活体，随时可能醒来。
林川站直身子。
他伸手端起操控台旁边的一个不锈钢茶杯。
茶水早就凉透了。
林川仰起脖子，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砸进胃里，让他的大脑变得更加清醒。
既然对方费尽心机搭了个陷阱。
那不如就将计就计，在这张假网里，反手给他们做个死局。
“好。”
林川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他看着周铭，脸上的表情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就按这个窗口准备。”
周铭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林川还会用白鲸的直觉来硬刚，甚至做好了大吵一架的准备。
他完全没料到林川答应得这么痛快。
通讯屏幕里，科研组的专家们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林老板是个明白人。科学数据才是最可靠的保障。”工程师靠在椅子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周铭，马上制定明早八点的投放预案。”张院士也下了令，“所有设备今晚必须完成三次以上的带载测试。”
“明白！”周铭激动地答应。
林川没有理会他们的兴奋。
他转过身，直接拿起了全船广播的对讲机。
“老宋。”
“老板，我在！”甲板上的老宋立刻回应。
“把绞车的保险栓重新插回去。双发熄火。全船原地抛锚休整。”
林川看着甲板上那个巨大的钢筋混凝土构件。
“王大龙送来的配重铅芯和外包混凝土壳到位了吗？”
对讲机里传来老宋的声音。
“老王刚才用卫星电话联系过。重工集团那边已经浇筑完最后一道配重铅块了。他的冷链船正在全速往这儿赶。预计今晚十一点能靠上咱们的船舷。”
“好。”
林川挂断了对讲机。
他走到舷窗边，看着海面上依然不肯离去、焦躁不安的大白。
敌人的数据能骗过周铭，但骗不过这片海，更骗不过他脑子里的系统。
“明早八点。”
林川冷笑了一声。
“我倒要看看，这带毒的潮窗，能淹死谁。”
……
夜幕降临。
黑龙沟的海面被厚重的云层彻底遮蔽，连一丝星光都透不下来。
墨蓝色的海水像是一锅煮沸的沥青，在破浪号的船底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八百米深的海底裂谷。
这里是连国家级声呐都无法彻底扫穿的绝对盲区。
漆黑的深渊边缘。
几根造型极其怪异的金属圆柱体，正死死钉在海底的岩层上。
这些圆柱体的外壳上，涂装着最先进的抗压吸波材料。
在它们顶端，一圈极其隐蔽的幽蓝色指示灯，正随着海水的暗流，发出极其微弱的闪烁。
这是造价高达数百万美金的军工级诱导浮标。
它们正在以一种极其隐蔽的高频脉冲，不断干扰着上方海域的水文磁场，向外界发送着精心伪造的流体数据。
距离黑龙沟三十海里外。
一艘没有任何识别标志、通体漆黑的远洋科考船，正静静地停泊在公海的边缘。
船舱内部，闪烁着大片大片的电子屏幕。
一个穿着灰色高领毛衣的白人男子，正端着一杯威士忌，站在巨大的战术屏幕前。
屏幕中央，一个代表着破浪号的红色光点，正死死停留在黑龙沟的坐标正上方。
“查理先生。”
一名金发技术员转过转椅，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诱导浮标阵列工作稳定。伪造潮窗数据已经成功骗过华夏方面的超算中心。”
技术员看着屏幕上的读数，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笑。
“明早八点，裂谷底部的底层黑潮将迎来这个月最狂暴的动能峰值。只要林川敢把绞车放下来，那股向下的拉力会瞬间突破二十吨。”
查理晃了晃手里的威士忌。
冰块在玻璃杯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红色的光点，深邃的眼窝里透出一股极度阴冷的毒蛇般的光芒。
“月牙岛让我们损失了水鬼号，还折了远洋海产这条线。”
查理仰起头，将杯子里的烈酒一饮而尽。
“明早八点。”
“我要林川，连同他那艘千吨级的破船，一起去海底给我们的设备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