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宋,把保险栓全给我卸了。”
林川的声音顺着对讲机砸在甲板上,冷得像块生铁。
“这趟活儿,底下的东西……可能是活的。”
破浪号的甲板上,海风依旧刺骨。
老宋握着对讲机的手猛地一哆嗦。
他常年在海上飘,不怕狂风巨浪,但“活的”这两个字从林川嘴里吐出来,直接让这位老水手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没问为什么。
在深海作业,老板的话就是命。
老宋把对讲机往腰间一挂,大步冲到那台崭新的十吨级液压绞车前。
他抡起一把重型管钳,照着绞车底座的两个物理安全保险销狠狠砸了下去。
“咔哒!咔嚓!”
两根粗壮的钢栓被生生砸断,掉在铝合金甲板上。
绞车的十二吨过载红线彻底解锁。
这意味着一旦水下承重超出极限,绞车电机不会自动锁死停机,而是会直接拉到爆缸。
这是纯粹玩命的搞法。
“保险全卸!双发降速五节!”老宋扯着破锣嗓子在甲板上狂吼,“所有船员,救生衣穿死!没我的命令,谁也别靠近船舷半步!”
破浪号庞大的船身猛地一滞,双引擎的轰鸣声瞬间压低。
千吨级的探险母船,像一头被勒住脖子的巨兽,以一种极其压抑的龟速,在黑龙沟墨蓝色的海面上缓缓向前推进。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甲板前方的海面上,大白和小白的反应越来越激烈。
船队每往前推一米,两头白鲸就往后退一米。
它们巨大的白色身躯在海浪中翻滚,气孔里不断喷出急促的水柱,发出一声接一声凄厉的鸣叫。
当破浪号距离黑龙沟漏斗中心坐标还有整整五百米时。
大白突然不动了。
它庞大的身躯猛地横了过来,直接挡在破浪号的正前方。
小白紧紧贴在大白的腹部下方,两条尾鳍在海水中疯狂拍打。
它们不往前游,也不下潜。
两头白鲸就这么在距离坐标五百米的绝对距离上,极其焦躁地来回游动。
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
白色的水花在墨蓝色的海面上被生生犁出了一道笔直的白线。
一旦破浪号的船头试图越过这道白线,大白就会扬起脑袋,用一种近乎自杀式的姿态,狠狠撞向船首的铝合金破浪板!
“砰!”
一声闷响顺着船体传到驾驶室。
林川站在全景玻璃前,死死盯着海面上那道由白鲸肉身划出的线。
这不是什么洋流交汇的温差反应。
这是生物圈最原始的恐惧。
大白和小白用命在海面上活生生划出了一道“生态生死线”。
它们在告诉林川,越过这条线,下潜半米,就是下面那个活物的绝对威压领地。
“滴——”
驾驶室里的超大通讯屏幕突然亮起。
张院士的科研组通过深海中继站的专用通道,直接切入了破浪号的指挥频道。
屏幕上,张院士穿着白大褂,身后是国家实验室忙碌的数据中心。
周铭坐在屏幕右下角,十指还在键盘上疯狂敲击。
“林川,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降速到五节!”
周铭一抬头,满眼都是焦急。
他直接把表层水文数据共享到了屏幕上。
“我这里的声呐阵列显示,黑龙沟三百米以上的浅层水流现在极其平稳!冷水团和黑潮支流的对冲还没开始,这是千载难逢的下潜窗口!”
屏幕里,张院士团队的一名高级工程师也凑了过来,语气里透着强烈的不满。
“林老板,时间不等人。既然现在水文条件允许,我们不能只做外围测试!”
工程师敲着手里的图纸,语速极快。
“远洋海工那一千两百万的深海机器人已经装船了。我建议,趁着现在的平稳期,直接把机器人下放到八百米裂谷底部!”
“只要探底扫清楚大明水师稳压端的具体物理结构,我们的替压件就能做到百分之百精准卡位!一劳永逸!”
科研组的专家们急了。
在他们眼里,黑龙沟就是个复杂点的地质漏斗。
仪器扫不出深层异常,那就是没有异常。
放着千万级的设备不用,在这里龟速磨蹭,简直是暴殄天物。
林川看着屏幕里那些急躁的专家。
他没看那些绿色的平稳数据。
他视网膜深处的系统面板上,裂缝底端那团暗红色的光晕,还在随着海水的波动,进行着极其缓慢而沉重的心跳。
“探底?”
林川冷笑了一声。
他直接把驾驶室的摄像头调转,对准了窗外海面上正在疯狂游动、死死拦路的大白。
“诸位专家,看看外面。”
林川的声音硬得像块石头。
“我的白鲸在海面上画线。它们死活不肯再往前游半米,更不肯下潜。”
“别跟我提什么表层水流平稳。在海里,生物的直觉比你们那些破机器准一百倍!”
屏幕里的工程师皱起眉头,满脸不屑。
“林老板,你这也是搞深海工程的人,怎么还迷信这种动物本能?白鲸对温度和暗流极其敏感,这很可能是深层冷水团上涌引起的温差不适。我们必须相信科学仪器的数据!”
“科学仪器扫不到深渊的底!”
林川毫不客气地直接顶了回去,一巴掌重重拍在操控台上。
“我再说一遍。大明水师留下的坐标下面,不止是普通地质回声,底下还有会自己顶着潮汐改节奏的异常应力源!”
林川死死盯着屏幕里的张院士,眼神里透着绝对的强硬,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一千两百万的机器人放下去,光是多阵列声呐的频段和抗压电机的震动,传到八百米深的海底,就等于往马蜂窝里扔了一块石头!”
“真把底下的东西惊醒了,别说那台机器人,我这千吨级的破浪号都得被它扯进裂谷里!”
整个指挥频道瞬间陷入死寂。
周铭瞪大了眼睛,工程师张了张嘴,却被林川身上那股犹如实质的煞气硬生生堵住了喉咙。
“林川,你想怎么做?”张院士终于开口了,声音沉稳,却紧紧盯着林川的眼睛。
“不探底。绝不下放任何重型探测设备。”
林川转过身,看着甲板上那个六吨重的替压构件,直接拍板。
“就卡在白鲸画出的这条安全线上方。”
“我们只悬吊那个六吨重的等比例替压件,下潜到三百米深度。在这个绝对安全的距离上,做一次‘无接触负载试验’。”
林川一字一顿,定下了破浪号的铁律。
“测出水下三百米的暗流牵扯力,反推底部的咬合数据。谁敢把探头往下多放一米,我马上砍断钢缆,直接返航!”
屏幕里,几个专家急得直跺脚。
“这太保守了!无接触试验根本拿不到底层的精确反馈!这是在错失良机!”工程师急得大吼。
林川根本不搭理他们。
他直接伸手握住了通讯台的切断按键,态度强硬到了极点。
活体的未知威压,顺着林川那张冷硬的脸,无声地笼罩了整艘破浪号。
老宋在甲板上听着广播里的争吵,死死攥着手里的扳手,手心里全是冷汗。
但他半步没退,眼睛死死盯着绞车,只等林川一声令下。
全船十几名船员和安保,没人敢大喘气。
就在双方僵持、气氛压抑到快要爆炸的瞬间。
指挥室角落里的独立通讯服务器,突然爆出一长串极其刺耳的“滴滴”警报声。
周铭猛地转头看向自己的副屏。
那是直接连通国家外部数据共享中心的数据链。
周铭死死盯着屏幕上疯狂刷新的代码,脸色先是剧变,紧接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爆射出难以掩饰的狂喜!
“老板!张院士!”
周铭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激动得声音彻底劈叉了。
“外部数据中心刚才接入了最新的全球流体模型测算!”
“我们收到了一组完美的明晨潮窗波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