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月牙岛的海风顺着窗缝灌进来,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咸腥味。
林川刚洗完澡,身上披着一件外套,坐在桌前抽烟。
门外那阵沉闷的敲门声还没停,周铭已经推门闯了进来。
他反手死死锁上了房门。
周铭的头发乱得像一团浸过水的麻绳。
他眼眶里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透着一股几天几夜没合眼的极度亢奋和焦虑。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A4纸。
“林川。”
周铭大口喘着粗气,几步走到桌前。
他没有废话,直接把那叠打印纸重重地拍在林川面前的桌面上。
“你看看这个。”
周铭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凝重。
“那台潜航器的核心缓存,我把底层文件强行破解了。这帮人,根本不止是在扫那根镇渊桩。”
林川掐灭了手里的烟头。
他抬头看着周铭,眼神里没有一丝慌乱。
“别卖关子。你扒出什么了?”
周铭手指颤抖着,翻开了最上面的一页A4纸。
纸上打印着一幅极其清晰的声呐拓扑图。
正是他们之前在大屏幕上看到的那根直径三米、刻满倒错铭文的青铜镇渊桩。
“这是他们用极限脉冲贴着目标硬扫出来的第一手数据。”
周铭把这页纸拨到一边,露出了压在下面的第二张图。
“但在这份扫描图的备份文件夹里,我还翻出了这个东西。”
林川的目光落在了第二张纸上。
那不是什么实物照片,也不是3D建模。
而是一张布满红绿交错线条、看起来极其复杂的波形频谱图。
在这张波形图的边缘,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一堆外文参数。
最显眼的地方,盖着一个刺眼的红色电子戳印。
上面标着几十次高权限的加密访问记录。
“这是什么?”林川眉头微微一皱。
“这是一段历史波形图。”
周铭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指着纸面上那几条疯狂起伏的折线,语速极快。
“我起初以为这是他们潜航器的噪音记录。但我把这段波形丢进水文模型里一跑,结果让我浑身冒冷汗。”
周铭咽了一口唾沫,死死盯着林川。
“这段波形如果具象化成物理震动,它的频率、振幅、甚至应力反馈,跟底下那根青铜镇渊桩现在的共振频率,是完全相反的!”
林川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锐利。
“完全相反?”
“对!完全相反!”
周铭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物理学上,这叫相位干涉!”
“一正一反。只要把两个震动源放在同一个地脉回路上,它们产生的破坏力就会互相抵消,最终归零!”
周铭双手撑着桌子,死死盯着那张波形图。
“大明水师当年在九百五十米深的海底打下那根镇渊桩,拴住月牙岛的地基。他们那么精明,怎么可能不留后手?”
“这帮洋鬼子在核心缓存里加密了几十次这个波形,说明他们早就查到了历史线索!”
“他们根本不是想硬拔青铜柱。”
周铭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们在找一个能跟月牙岛共振完全抵消的‘稳压端’!”
“只要找到这个稳压端,就能反向控制整条地脉。这才是他们不惜砸进一千万美金也要在深海里疯狂扫图的真正目的!”
房间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在窗外回荡。
稳压端。
林川坐在椅子上,目光死死盯在那张布满红绿线条的波形图上。
大明水师留下的后手。
能平息地脉共振的终极备件。
只要把这个东西找出来,填在月牙岛崩溃的副链阵眼上,下一次深渊底下的东西再翻身,月牙岛就有了硬抗的底气!
林川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凝固在那张A4纸右下角的一组模糊坐标参数上。
那是敌方潜航器在漫无目的地搜寻时,记录下的疑似比对区域。
就在这一秒。
林川视网膜深处,那块处于低频休眠状态的幽绿色系统面板,突然极其诡异地闪烁了一下。
一道微弱的绿色流光顺着面板边缘滑过。
【叮。】
【检测到相近地质磁场特征。】
【历史探索记录正在进行被动关联……】
【发现疑似重合片段。】
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系统面板上,直接弹出了一个林川极其熟悉的坐标点。
那个坐标点,跟纸面上那组模糊的参数,大体咬在了一起。
林川的瞳孔猛地缩成了一个针尖。
他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半拍。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热,从骨子里疯狂地涌了上来。
“你看出了什么?”
周铭敏锐地捕捉到了林川眼神的变化。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纸,急切地问道。
林川缓缓靠在椅背上。
他抬起右手,屈起食指,用指节在坚硬的木桌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笃,笃。”
林川抬起头,看着满脸通红的周铭。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了。
没有了刚才的凝重,反而透出了一股将一切踩在脚下的狠劲。
“周教授。”
林川指着那张波形图上的坐标,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片海路的水文脾气,我吃过亏。”
周铭整个人像触电一样愣在原地。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林川。
“你见过?!”
“这可是大明水师留下的绝密后手!那帮国际盗宝贼花了几千万美金、动用了无数间谍手段才拼凑出这么一点线索!你在哪见过?!”
林川没有去接周铭的震惊。
他端起桌上的一杯凉水,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
“黑龙沟。”
林川吐出三个字,声音冷硬如铁。
周铭浑身一震,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黑龙沟?月牙岛外海那个八百米深的海底大裂谷?”
“对。”
林川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
冰冷的夜风瞬间灌满了整个房间,吹得桌上的A4纸哗啦啦作响。
“当年,我刚买下破浪号没多久。”
林川看着外面漆黑翻滚的夜海,脑海里的记忆如同潮水般疯狂倒带。
“我带人去外海三十米深的地方,打捞一艘清末的木质商船。那次捞上来了一百多万的光绪元宝。”
周铭听得一头雾水。
“清末商船?这跟大明水师的稳压端有什么关系?”
“别急。”
林川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
“那艘清末商船停的位置极其古怪。底舱被重达数吨的百年朽木死死压着。我当时动用了重型破拆钳,把底舱剪开了一个通道。”
“但我没能进去。”
林川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极沉。
“因为底舱刚被剪开,那片海域就爆发了极其恐怖的强洋流。整艘商船的残骸,连同底下的基岩,直接发生了海底滑坡。”
“那艘船顺着地质断层,彻底滑入了一条深不见底的海底裂谷里。”
林川盯着周铭的眼睛。
“那条裂谷,就是黑龙沟的一条隐藏支脉。”
周铭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林川走到桌前,手指重重地戳在那张波形图上。
“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
“清末的商船,再怎么装满银元,也不可能引发那么夸张的地质坍塌。”
“真正引发滑坡的,根本不是那艘破木船。而是那艘船塌陷下去后,暴露出来的更深处的暗流层!”
林川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度锋利的冷笑。
“那帮洋鬼子的潜航器,替咱们补齐了最后一块拼图。”
“大明水师当年建镇渊桩的时候,高概率把真正的修链备件,也就是这个‘稳压端’,藏在了黑龙沟的深层烂泥里!”
“那艘清末商船,多半就是恰好沉在了上面,当了上百年的盖子!”
指挥室里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线索,在这一刻终于扣上了。
这帮不远万里跑来抢劫的国际盗宝贼,用他们砸进海里的军用潜航器,硬生生把这个足以救月牙岛命的终极答案,送到了林川的手里!
周铭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一把抓起那两张A4纸,死死攥在手里。
“林川!如果真是这样,只要我们把那个稳压端的位置摸准,把替压构件咬进去,月牙岛底下那根镇渊桩至少就能多上一道稳压保险!”
“这可是颠覆整个深海流体力学的奇迹啊!”
林川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窗台,死死盯着远处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无垠深海。
海浪一波接着一波地拍打在防波堤的残骸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敌人的底牌,现在成了他手里的王炸。
月牙岛的第一波浩劫已经扛过去了,但这只是开胃菜。
如果不把那条断裂的副链修好,下一次幽蓝巨眼再翻个身,整座岛都会被扯进地狱。
林川伸手关上了窗户。
把狂风和海浪声隔绝在外。
他转过身,看着满脸狂热的周铭。
林川的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厉。
“月牙岛只是阵眼。”
林川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字字如铁。
“真正的修链备件,大明水师当年把它藏在了黑龙沟的烂泥里。”
他抓起桌上的外套,随手披在肩上,大步走向房门。
“看来,我们得去翻翻旧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