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
月牙岛南码头的指挥室铁门被人一把推开。
老宋光着膀子,外面胡乱裹了件军大衣,踩着一双沾满泥巴的雨靴走了进来。
他眼皮还在打架,嘴里骂骂咧咧,显然是刚从被窝里被强行拽出来的。
陈建国紧随其后。
他倒是一身笔挺的制服,但手里端着的那个不锈钢茶缸直冒热气,脸色冷得像挂着一层霜。
“老板,这大半夜的又怎么了?”老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从兜里摸出半根皱巴巴的香烟叼在嘴里,“外海那帮洋垃圾不是刚被摁死吗?大白小白的池子我也派人盯着了,没出岔子啊。”
林川没有废话。
他大步走到战术桌前,一把将周铭刚打印出来的那两张A4纸拍在桌面上。
“周教授,给他们解释。”林川转头看向周铭。
周铭顶着两个黑眼圈,整个人却亢奋得像打了鸡血。
他扑到桌前,指着那张布满红绿交错线条的波形频谱图,语速极快地把“稳压端”和“相位干涉抵消共振”的原理给两人砸了一遍。
老宋听得一愣一愣的,叼在嘴里的烟半天没点着。
“周教授,你别跟我扯这些听不懂的词。”老宋掏出打火机,皱着眉头看向那张纸,“你就直接告诉我,这玩意儿能吃还是能卖?能给咱们月牙岛换几台恒温泵?”
“这东西能救月牙岛的命!”
周铭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激动得额头青筋直跳。
“大明水师当年在海底打下镇渊桩,拴住月牙岛的地基。现在镇渊桩的一条副链断了,地脉失去了平衡。昨天那只是第一波共振,林川砸碎了三千万的防波堤才勉强把压力泄出去!”
周铭死死盯着老宋。
“如果不把这个‘稳压端’找出来补在阵眼上。下一次深渊底下那个未知的东西再翻个身,引发二次共振。月牙岛就不是砸承重墙能救的了。整座岛,连同上面的几百号人、牧场、白鲸池,全得被扯进海底!”
指挥室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老宋嘴里的烟“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
他脸上的困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陈建国放下手里的茶缸,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林川,坐标在哪?”陈建国直奔核心。
林川伸出手指,重重地点在A4纸右下角那组模糊的参数上。
“黑龙沟。”
林川的声音极其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那帮国际盗宝贼用潜航器拼出来的疑似区域,就在黑龙沟深处的那条海底大裂谷里。”
听到这三个字,老宋浑身猛地打了个哆嗦。
他那张常年被海风吹得粗糙黝黑的脸,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层。
“老板……你说哪儿?”老宋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在发颤,“黑龙沟?!”
“对。”
“不行!绝对不行!”
老宋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从桌边弹开。
他拼命摇着头,急得双手在半空中乱挥。
“老板,你是不是忘了那是啥地方了!那是真正的死地啊!”
老宋急红了眼,指着外面漆黑的大海。
“上次咱们去黑龙沟,是去捞那艘三十米水深的清末商船。结果呢?你用液压钳刚剪开底舱,那鬼地方直接爆发了强洋流!”
“整艘木船连同底下的基岩,瞬间发生了海底大滑坡,直接被扯进了几百米深的海底裂谷里!你当时差点连人带推进器被卷进去!”
老宋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那条裂谷底下的暗流狂暴得像刀子一样!而且那艘清末商船的暗舱里,还压着咱们没弄清楚的烂摊子。现在你告诉我,你要去那条能吞人的裂谷里,掏大明水师留下的什么稳压端?”
老宋死死盯着林川的眼睛。
“为了这根看不见摸不着的链子,咱们拿命去填,值吗?”
指挥室里只剩下排气扇呼呼的转动声。
陈建国看着老宋,没有说话。
作为海警队长,他比谁都清楚黑龙沟的凶险。
那地方常年暗流涌动,大型科考船都不敢轻易抛锚,更别提下潜到裂谷深处去进行精密打捞。
林川静静地听着老宋的咆哮。
他没有发火。
他走到桌边,拿起打火机,重新点燃了一根烟。
林川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在冷光灯下缓缓散开。
他走到一旁的铁皮柜前,一把拉开抽屉,从里面抓出一大把单据,直接拍在战术桌上。
“老宋,你自己看。”
林川指着那些散落的纸张。
“这是月牙岛二期承重防波堤砸毁的战损账单。这是牧场高价值鱼获因为水温剧变大面积翻肚的损失。这是给受伤工人垫付的医药费。”
林川转过身,走到窗户前。
他一把推开窗户。
海风灌进来。
外面,抢修的高功率探照灯把整个月牙岛照得亮如白昼。
工人们正在连夜清理碎石,白鲸池里的恒温泵正在发出沉闷的轰鸣。
这座刚刚经历过生死浩劫的岛屿,正在艰难地恢复着活力。
“值不值?”
林川转过头,眼神锐利得像是一把刚开刃的狂刀。
“老宋,你以为我们现在是在寻宝吗?”
“我们是在保命!”
林川一巴掌重重拍在窗沿上,声音在指挥室里炸响。
“海底那个幽蓝色的巨眼,不管它是个什么怪物,它只要存在一天,月牙岛的脖子上就勒着一根上吊绳!”
“躲?往哪躲?把岛卖了,把白鲸扔了,咱们卷铺盖滚回陆地上去当缩头乌龟吗?”
老宋被林川这番话砸得哑口无言,嘴唇哆嗦着,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林川大步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老宋。
“你怕黑龙沟的裂谷。你怕那艘滑坡的清末破船。”
“但你忘了咱们现在手里有什么。”
林川眼底爆射出一股极度狂热的底气。
他指着窗外的深水码头。
“咱们现在不是开着破铁皮船去捡漏的穷光蛋了!”
“破浪号,千吨级探险母船!吃水深,马力大,扛得住十二级台风!”
“深海利刃号,铝合金多功能工作艇!后甲板上绑着一百二十吨咬合力的‘巨齿鲨’液压破拆钳,绑着三吨级的深海顶升气囊!”
“我们有深潜机器人,有军工级的被动声呐监听设备,有一帮敢跟着我玩命的兄弟!”
林川一字一顿,声音里透着一股把一切踩在脚下的狠劲。
“这些家底,是我带着你们,一网一网鱼、一箱一箱银元、在深海里跟死神抢出来的!”
“攒下这些重火力,不是为了让它们在码头上生锈。就是为了今天,为了当有人想要掀咱们桌子的时候,咱们有底气,直接把桌子砸在他脸上!”
指挥室里的血液,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了。
老宋红着眼眶,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狠狠抹了一把脸,猛地直起腰板。
“干!”
老宋一拳重重砸在手心上,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
“老板你都不怕,我一个光棍怕个球!大不了就是一百多斤肉留在黑龙沟喂王八!”
陈建国在一旁看着,紧锁的眉头终于松开了。
他推了推头上的警帽,嘴角扯出一抹无奈却又佩服的笑。
“林川,你这蛊惑人心的本事,不去搞传销真是屈才了。”
陈建国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海事局那边,我刚才已经连夜打过招呼了。昨晚的事立了首功,官方对月牙岛的保护力度只会加强。你们放手去干,大本营我带人守着,一只蚊子也飞不进来。”
“谢了老陈。”林川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老宋和周铭。
“老宋,马上下去传达指令!”
林川的声音冷硬如铁,开始有条不紊地下达战前动员。
“破浪号连夜启动大修升级。所有的绞车钢缆全部换成最高规格的特种抗拉绳。深海利刃号进坞检修,把液压破拆钳的高压油管和承压件全部换新。”
“周教授,你带着科考队,把截获的黑龙沟水文数据重新做一次立体建模。我要知道那条裂谷底下每一条暗流的走向。”
“明天日落之前,我要看到现有设备、维修件和数据方案先咬合起来。该下单的下单,该换件的换件,别等五天后东西到了还在手忙脚乱。”
林川盯着海图上那个标注着黑龙沟坐标的红点。
“准备向深渊亮剑。”
“明白!”
老宋和周铭齐刷刷地领命,转身大步冲出指挥室。
门外,月牙岛的夜空被探照灯的光柱划破。
沉寂的千吨级母船破浪号,发出了低沉的引擎预热轰鸣。
林川独自站在战术桌前。
他看着海图,正准备将黑龙沟的坐标导入深海利刃号的导航系统。
就在这一秒。
他视网膜深处,那块刚刚恢复了些许底层能量的幽绿色系统面板,毫无预兆地闪过一道极其冰冷的猩红色提示。
【警告!】
【目标海域:黑龙沟深层裂谷底床。】
【超声波矩阵侦测到异常信号反馈。】
【地层深处,发现与封渊副链同源的疑似活性回波……】
林川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