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猩红色的系统警报,像是一根通了高压电的针,狠狠扎进林川的视网膜。
夹在他指间的半截香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
滚烫的烟灰掉在手背上,烫出一个白印,他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疑似活性回波。
跟封渊副链同源,却还不能直接定性的疑似活性回波。
林川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坐标。
大明水师当年在黑龙沟海底留下的不仅仅是一根冷冰冰的稳压桩,那下面,竟然还压着一道让系统都跳红的异常回波!
他恨不得现在就下令破浪号起锚,直接杀向八百米深的海底裂谷看个究竟。
但现实没给他这个机会。
天亮了。
窗外传来一阵沉闷的长鸣。
林川推开指挥室的门。
海面上,三艘重装海警巡逻艇正押解着那艘挂着巴拿马国旗的豪华游艇,缓缓驶离月牙岛海域。
昨晚不可一世的跨国雇佣兵,现在全戴着银手铐被锁在底舱里,等待他们的是吃不完的牢饭。
危机看似解除了。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踩着积水走上栈桥。
陈建国没跟着海警船走。
他穿着那一身沾满泥水的制服,眼窝深陷,腋下夹着一个厚厚的黑色防水文件夹,大步走进了指挥室。
老宋跟在陈建国身后,那张常年被海风吹得发黑的脸,此刻白得像是一张纸。
“看完了?”林川转头。
“刚跟大龙他们盘完。”陈建国把黑色文件夹重重地拍在战术桌上,声音嘶哑得厉害,“林川,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林川走过去,翻开文件夹。
哪怕他昨晚砸碎防波堤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但看到那一排排用红笔标注的赤字,心头还是忍不住狠狠抽搐了一下。
这不是账本,这是催命符。
“二期承重防波堤,整体崩塌报废。”陈建国指着第一行,“造价三千万。连修都没法修,必须先花钱把海底的几千吨废墟清走,再重新打桩。”
陈建国翻过一页。
“牧场那边,王大龙带着人捞了一整夜。”
老宋在旁边红着眼眶,声音都在哆嗦:“老板,水温剧变加上地质共振,咱们养在深水区的极品红东星斑、大黄鱼,全翻了白肚!海面上白花花飘了一层,腥臭味顺着风直往鼻子里钻!”
“高价值鱼获死损率超过百分之七十。”陈建国接过话茬,指尖重重敲在纸面上,“保守估计,直接经济损失两千两百万。这还不算那些被暗流扯碎的恒温网箱。”
林川没有说话。
他继续往下翻。
深海利刃号高压油管爆裂、液压破拆钳过度磨损,大修费用一百五十万。
岛上基建设施损坏,两百名建筑工人和船员的本月停薪补贴,三百万。
建材供应商和饲料厂听到风声,已经把催款电话打爆了王大龙的手机,资金窟窿逼近五千万大关!
“咱们账上还有多少钱?”林川合上文件夹,看向老宋。
“没钱了。”老宋双手抱着头,痛苦地蹲在地上,“前阵子买重型设备、建微波雷达塔,再加上大白小白的恒温池,赚来的钱全砸进去了。现在账面上的现金流,加起来不到二十万。”
二十万。
放在以前是个大数目,但放在现在的月牙岛,连破浪号加满一次重油的钱都不够!
“老板!”
老宋猛地抬起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咱们手里不是还有上回大明宝船捞出来的几件青花瓷和内府铜件吗?实在不行,我去找黑市的门路,私下出了!随便一件也能回个大几百万的血!”
“不行。”
林川还没开口,陈建国直接冷着脸打断了老宋。
“那些东西齐老和张院士都已经登记在册。月牙岛现在是官方重点盯防的区域,你敢拿出去走黑市,明天缉私局的车就能开进码头。到时候谁也保不住你们。”
林川点了点头。
“老宋,别动歪心思。饮鸩止渴的事不能干。”
“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看着?”老宋急得直砸大腿,“工人们等着发工资,设备等着修!没钱,咱们连出海的油都加不起!”
指挥室里死寂一片。
林川深吸了一口气,看向陈建国。
“老陈,官方那边什么态度?昨晚我们可是立了功的,补偿款什么时候能批下来?”
陈建国苦笑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份盖着大红印章的红头文件,递给林川。
“不仅没有补偿款。我还给你带了一道催命符。”
林川接过文件,扫了一眼,眼神瞬间沉到了谷底。
“张院士亲自下的死命令。”
陈建国指着文件上的红章,语气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昨晚地脉虽然被你用钛合金残骸强行堵住了,但底层应力极度不稳。为了防止共振波及临江市的陆地架,张院士联合海事局下达了最高级别的封控令。”
“从今天早上八点开始。”
陈建国一字一顿。
“月牙岛周边三十海里,先行红色封控四十八小时!”
“所有科研以外的勘探打捞,全部叫停!岛上任何重型船只,包括破浪号和深海利刃,在连续复测通过、联合指挥部续签前,不得私自出港半步!”
“什么?!”
老宋猛地跳了起来,眼珠子都快瞪裂了。
“不让出海?那咱们吃什么!喝什么!难道把咱们活活憋死在岛上吗!”
陈建国没有看老宋,他盯着林川。
“林川,我知道你拿到了黑龙沟的坐标,你想去找那个稳压端。”
“但现在不行。这是国家的底线。”
“敢越线,海警的实弹就不认人了。”
死局。
彻头彻尾的死局。
外敌刚被打退,自己人却用合规的封条和空荡荡的账本,把林川死死按在了原地。
他脑子里装着黑龙沟的坐标,系统里跳动着疑似活性回波的警报。
但现实中,他连让破浪号起锚的资格都没有,连启动马达的油钱都掏不出来。
林川把那份红头文件扔回桌上。
他掏出手机,熟练地拨通了王大龙的号码。
这是他最后一条路。
把那些死掉的高价值鱼获迅速做成冰鲜,低价倾销出去,多少能回笼几百万的现金流稳住阵脚。
“嘟——嘟——”
电话里传来单调的忙音。
没人接。
林川皱起眉头,挂断,重拨。
依然是忙音。
就在这时,指挥室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嘈杂的喧闹声。
夹杂着重型柴油引擎的轰鸣和海浪的拍打声。
“怎么回事?!”
老宋一把拉开铁门,冲了出去。
不到十秒钟,老宋连滚带爬地冲了回来,脸色铁青,指着门外的方向。
“老板!老陈!有船强行靠岸了!”
陈建国脸色一变,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外围的海警没拦?”
“没拦住!或者说根本没拦!”
老宋气得浑身发抖。
“人家挂着正规的商业通行证,船头上挂着‘远洋海产’的旗子!大摇大摆地绕过封控线,直接插进了咱们的一号码头!”
林川猛地转头,大步走到窗前。
透过沾着水珠的玻璃。
一艘长达三十多米、通体雪白、造价绝对在两千万以上的超豪华三层游艇,正无视着月牙岛的红色警报,稳稳地停靠在防波堤残骸旁的深水泊位上。
游艇的甲板上,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满地狼藉的月牙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