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高压水柱像一条从地狱里钻出来的狂龙,顺着被砸碎的防波堤缺口冲天而起。
足足喷了十几分钟。
水势才一点点弱了下去,从狂暴的喷涌,变成了大股大股的涌出。
那些积压在月牙岛地底、足以把整座岛屿撕成两半的毁灭性动能,就这么顺着林川亲手砸开的缺口,先被狠狠泄向了外海。
狂风渐渐歇了。
暴雨也停了。
整个南码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海浪拍打碎石的声音,还有浅水区大白和小白那两声极其清脆、透着彻底放松的欢快叫声。
老宋趴在重型破拆船的副控台上。
他死死盯着那块已经不再疯狂跳动的液压油温表。
又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总算不再继续往外撕裂的码头地基。
老宋的喉结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坐在主驾驶位上、浑身被汗水和血水湿透的林川。
“老……老板……”
老宋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眼泪“唰”的一下混着泥水流了满脸。
“停了。”
“真他娘的停了!”
老宋猛地从操作台上弹了起来,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狂吼。
这声狂吼,就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
深海利刃号的甲板上,满地泥泞的栈桥上。
十几个光着膀子、死死拽着固定钢缆的月牙岛汉子,在这一秒钟彻底崩溃了。
“岛保住了!咱们没死!”
“先稳住了!总算先稳住了啊!”
老李一屁股跌坐在泥坑里,双手疯狂地拍打着水面,又哭又笑。
王大龙连滚带爬地冲向破拆船,踩着满地的碎石,嗓子都喊破了音:“川哥牛逼!川哥万岁!”
震天的欢呼声瞬间掀翻了月牙岛的夜空。
这是从阎王爷手里硬生生抢回一条命的极致宣泄!
但在这一片狂欢中,有几个人却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那是查理留下的精英律师团。
查理的直升机超载,只带走了两个保镖,把这几个西装革履的资本代理人全扔在了滩涂上。
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首席律师,此刻就瘫坐在冰冷的泥水里。
他那身昂贵的手工西装早就裹满了黑泥。
手里那份用来做空月牙岛、要求两成收购的英文合同,已经被雨水泡成了一团废纸。
他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前方那艘重型破拆船。
看着那个长达十几米的合金钻头。
看着那道被生生砸成粉碎的三千万防波堤。
极度的恐惧,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们这帮人,习惯了坐在恒温的写字楼里,用数据、用报表、用杠杆去碾压对手。
在他们的逻辑里,资本是趋利避害的,只要掐断资金链,任何人都会跪下求饶。
但今天,他们撞上了一块真正的铁板。
不。
是撞上了一个疯子!
一个为了翻盘,敢眼都不眨、亲手把几千万家底砸个稀烂的绝世狠人!
连自己的命根子都敢砸,这种人,怎么可能被几份造谣的通稿做空?
在绝对的物理暴力和断腕的魄力面前,他们那些引以为傲的金融手段,简直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首席律师哆嗦着嘴唇,看着破拆船的驾驶室舱门被一脚踹开。
林川走了出来。
他穿着那件单薄的黑色速干T恤,双手沾满暗红色的血污。
军靴踩在铁踏板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林川顺着舷梯,一步步走下破拆船。
他没有看瘫在泥水里的律师一眼。
那种完全无视的压迫感,直接击溃了这几个资本代理人最后的心理防线。
首席律师低下头,浑身抖得像筛糠,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川大步走回南码头。
工人们自动分开一条路,每个人看着林川的眼神,都透着一股狂热的敬畏。
林川停下脚步。
在他的正前方。
周铭站在那里。
这位国家深海科研所的顶级专家,没有了之前的傲慢,也没有了搬出“科学数据”时的高高在上。
他那台价值千万的流体监测仪,还在旁边冒着焦黑的余烟。
但月牙岛的地面,实打实地停止了震颤。
周铭看着林川。
他看着这个从头到尾都没被数据吓倒、用一根破钢管听出海底惨叫、最后用一记重钻强行给地脉泄压的年轻人。
周铭那张惨白的脸上,突然涌起一阵极度羞愧的涨红。
他深吸了一口气。
双脚并拢,身体挺得笔直。
然后,当着所有科研人员的面,当着全岛工人的面。
周铭极其郑重地,对着林川,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
足足停了五秒钟。
“林川。”
周铭直起身,声音沙哑,却透着前所未有的真诚和服气。
“我收回之前的所有话。”
“我的设备瞎了,我的模型错了。在大自然和这片海域真正的规矩面前,我才是那个自以为是的瞎子。”
周铭指了指那台烧废的仪器,苦笑了一声。
“你保住了这座岛。也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
“谢谢。”
这两个字,从一个顶级专家的嘴里吐出来,分量重若千钧。
它代表着官方科研力量,对林川实干魄力的彻底低头。
林川看着周铭。
他没有嘲讽,也没有落井下石。
“仪器是死物,测不透活的海。”林川语气平静,把手上的血水在裤腿上随便抹了两把,“周组长,这片海底下埋着的东西,比你书本上写的要凶得多。记住今天这个教训就行。”
周铭重重地点了点头,退到一旁。
第一轮坍塌,总算被压住了。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清晨的冷风吹过月牙岛的南码头。
林川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看向牧场二期的方向。
刚才在驾驶室里,为了保命,他砸得毫不犹豫。
但现在,肾上腺素退去。
看着那道造价三千万、曾经坚不可摧的高标号防波堤,变成了一堆散落的碎石。
看着底下那些被砸烂的恒温循环泵管道,像开膛破肚的内脏一样翻在泥水里。
林川的腮帮子猛地抽搐了一下。
心头就像是被谁狠狠割了一刀,滴血一样的疼。
那是钱啊。
是实打实的、一分一毛从海里拿命拼回来的真金白银啊。
一阵极其沉稳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陈建国大步走到林川身旁,停下。
他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废墟,又看了一眼林川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陈建国伸手,从雨衣内兜里摸出一包有些受潮的香烟。
抽出一根,递到林川面前。
“心疼了?”陈建国夹着烟,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调侃。
林川接过烟。
他叼在嘴里,掏出防风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
深深地吸了一口。
浓烈的烟雾混着清晨咸涩的海风,被林川重重地吐了出来。
林川看着那片废墟,嘴角扯出一抹极其无奈的苦笑。
“能不心疼吗。”
林川弹了弹烟灰,声音里透着一股被现实拉回地平面的沉重。
“这回,真要勒紧裤腰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