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坐在重型破拆船的驾驶室里。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双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攥着那两根粗大的液压操纵杆。
距离他不到五十米远的地方。
就是造价整整三千万的二期防波堤。
那是月牙岛耗费了几个月心血打下的基建脊梁,厚实的高标号混凝土里,埋着价值上亿的深海恒温循环泵和传感器。
“林川!你还在装什么!”
查理那公鸭嗓般的声音,顺着串频的公共扩音器,在狂风暴雨中显得极其刺耳和恶毒。
“钻头举起来有什么用?你舍得砸吗!”
“三千万的真金白银!你这一下砸下去,你的资金链就彻底断了!你在全网面前表演自杀吗!”
“你不过是在拖延时间!你根本不敢砸!”
林川根本没搭理头顶那只乱叫的疯狗。
他的视线直接穿透了雨幕,死死锁定了视网膜上那块幽绿色的系统面板。
面板上的血红警告已经闪烁到了极其恐怖的临界点。
【底层镇压结构彻底崩溃边缘!】
【距离退潮极值点,还剩:两分钟!】
【基岩倾角超过22度!极危!】
狂风卷着暴雨,像鞭子一样狠狠抽打在驾驶室的防爆玻璃上。
外面的南码头已经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拉起来!全给我拉起来!”
陈建国站在齐脚踝深的泥水里,嗓子已经彻底喊破了音。
他带着两队海警特勤,死死拽着那根红白相间的警戒绳。
五十米外的安全线,被这群汉子硬生生用血肉之躯拉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人墙。
“后退!所有人继续后退!谁也不准越线半步!”
陈建国猛地拔出腰间的配枪,枪口朝天,眼神狠得像一头护食的老狼。
他不知道林川到底要干什么,但他知道,现在谁敢干扰林川,那就是在要月牙岛所有人的命。
周铭瘫在远处的泥地里,看着高高扬起的重型合金钻头,眼珠子都快瞪炸了。
“林川!你这是疯子行为!”
周铭不顾一切地冲着破拆船大吼,声音在风雨中发飘、发颤。
“工程学上没有这么玩的!你把承重墙砸碎,海水倒灌形成的水压差会瞬间撕烂整个内湾!”
“你这是在自杀!你会把我们所有人都害死的!”
林川充耳不闻。
他只信系统给出的那个临界泄压口。
他只信自己揉碎了各方数据,拼凑出来的那个万分之一的疯狂方案。
大自然的力量堵不住。
地下那道深海青铜巨构松动带来的地质共振堵不住。
那就给它开个口子!
系统面板上的红色倒计时开始疯狂跳动。
【距离退潮极值点,还剩:三十秒!】
【二十秒!】
底下的地质共振已经到了最恐怖的顶点。
整个南码头开始剧烈颠簸。
地面上的裂缝像黑色的蜘蛛网一样,顺着混凝土疯狂蔓延。
远处,深海利刃号那六根用来固定船身的精钢缆绳,被扯得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随时可能崩断。
“老板!”
老宋站在副控台前,死死盯着液压油温表,额头上的冷汗混着泥水往下淌。
“油温到红线了!机器在超负荷!”
老宋的声音都在发抖,但他没有退后半步。
林川咬紧牙关,双手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虎口崩裂的伤口再次渗出血来,顺着操纵杆往下滴。
他的视线越过驾驶室的玻璃,看着那道防波堤。
那是王大龙和老李磨破了嘴皮子才拉来的德国设备,那是老宋带着几十号兄弟在冰冷的海水里打了三个月桩才建起来的家。
就这么砸了,谁不心疼?
那是剜肉。
但如果不砸,今晚月牙岛上这几百口人,连同整个岛的地基,全得填进这片深渊里!
慈不掌兵,义不理财。
在生死面前,钱算个屁!
【十秒!】
【五秒!】
【三!】
【二!】
【一!】
“给老子破!”
林川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狂吼。
他没有任何犹豫,眼底爆射出一股极度疯狂的暴戾。
双手猛地发力,将那两根粗大的液压操纵杆,死死推到了最底端。
“轰——!!!”
破拆船底舱深处,那台十几吨重的船用重型柴油发动机爆发出极其凄厉的嘶吼。
高压液压油瞬间狂涌进前端的传动缸。
那根粗如水桶、长达十几米的重型合金钻头,带着令人窒息的万钧之势,轰然砸下!
钻头最前端的钨钢碎岩齿,极其精准地、毫无保留地砸在了那段已经被地下顶力撑出裂纹的承压墙根部。
那不是凭空去打穿五百米海底。
那是冲着堵在裂隙口上的混凝土压盖、碎石和那层卡死导流槽的岩盖,狠狠干下去!
“咔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混凝土断裂声响彻夜空。
承压墙外沿瞬间崩塌!
里面那些成人手臂粗细的螺纹钢筋,像脆弱的麻花一样被硬生生扭断。
压在下面的块石和裂碎岩盖,被这一记重钻狠狠干得松脱、下沉、翻滚。
几乎就在同一秒。
外海侧那艘工程船也发出一声狂暴轰鸣。
船头撞角顶着碎浪和乱石硬压上去,抓斗和破碎锤同时落下,把外侧护面上已经塌死的坍塌块一块块掀开、拖走!
无数碎石、钢筋段、混凝土块和黑泥,被两艘工程船一里一外同时掀飞。
水花混着泥沙,在探照灯的冷光下炸成一片混沌。
查理扩音器里的嘲讽声戛然而止。
周铭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身体抖得像个漏风的破麻袋。
直播间里的十几万水友,看着这极其暴力、极其决绝的一幕,连弹幕都忘了发。
屏幕上出现了整整五秒钟的诡异空白。
随后,文字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淹没了画面。
“卧槽!他真砸了!”
“三千万啊!我看着都肉疼,川哥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特么是个狠人!对自己狠,对钱更狠!”
“查理那帮资本家懂个屁的魄力!这就是华夏人的断臂求生!”
但下一秒。
所有人预想中的海水倒灌,并没有发生。
取而代之的,是一幕让在场所有人终生难忘的恐怖画面。
“轰隆隆——!!!”
地底最深处,传来一阵极其沉闷、犹如远古巨兽咆哮般的恐怖轰鸣。
防波堤被砸碎的那个缺口处,并没有缓慢渗水。
一股浓黑如墨、带着极高水压的深海地层水,并不是从外海倒灌进来,而是顺着刚刚被掀开的导流槽,贴着防波堤根部那条原本就存在的老裂隙,狂喷而出!
这股压力憋得太久了。
五百米下传上来的顶力,先冲进既有裂隙,再顶住防波堤下方的岩盖和承压墙,最后被两艘工程船一里一外同时撕开的缺口狠狠干通。
黑水如同终于找到活路的狂暴黑龙,带着摧枯拉朽的恐怖力量,顺着导流通道冲天而起!
紧接着。
整个牧场二期的上空,彻底被这场黑色的暴雨淹没。
水流的轰鸣声震耳欲聋,仿佛整片大海在发出极其畅快的咆哮。
刺鼻的硫磺味、地层深处的淤泥味,还有深海特有的腥臭味,瞬间充斥了所有人的鼻腔。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海水。
这是地脉深处被挤压到极限的地层高压水!
它顺着林川狠狠干出来的那个十五度切角薄弱口,顺着退潮极值的巨大牵引力,狠狠干了出来!
狂野。
暴力。
震撼到了极点。
老宋瘫在副控台前,呆呆地看着那道冲天而起的黑色水柱。
陈建国手里的枪垂了下来,任凭黑色的水花和泥点子砸在脸上。
查理那架逃命的直升机在远处的天际线上变成了个小黑点。
整个南码头,除了这股黑龙般的喷涌声,再也没有任何杂音。
林川松开操纵杆。
他靠在重工业减震座椅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双手还在微微发抖,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他赌赢了。
因为就在这股黑水冲天而起的同时。
那股一直肆虐在月牙岛地底、要把整个岛屿生生撕成两半的剧烈震颤。
竟然在这声巨响和狂喷的黑水中,猛地缓了下去,不再像刚才那样失控撕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