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声脆响。
厚实的不锈钢保温杯,在林川手里硬生生被捏得严重变形。
温凉的茶水顺着指缝滴答砸在甲板上。
那声凄厉的鲸鸣还在夜雨刚停的海面上回荡,像一把生锈的钢锯,狠狠拉扯着月牙岛所有人的神经。
林川一把甩掉手里的废铁,像一头暴怒的猎豹,直接从驾驶舱的窗户翻了出去。
“老板!”老宋吓了一跳,跟着就往外冲。
林川脚底的军靴踩在满是泥水的栈桥上,发出沉闷的爆响。
他连手电都没拿,凭借着对这片海域的直觉,疯了一样冲向内湾浅水区的防风网。
距离还有十几米,水面上剧烈翻滚的白色水花就映入了眼帘。
“把探照灯全部打过来!快!”
林川冲着高处抢修的工人发出一声暴喝。
四五道高功率探照灯的光柱瞬间横扫过来,死死锁定在那片翻滚的海面上。
看清灯光下的景象,林川的呼吸猛地一滞。
大白正拼命用自己庞大的身躯,死死顶着水面上的小白。
小白平时那种灵动活泼全没了,它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
每一次抽搐,都会发出那种极其虚弱、痛苦到了极点的短促惨叫。
它连换气的力气都没了,脑袋正一点点往下沉,全靠大白从底下用肉身把它往上托。
林川连衣服都没脱,“噗通”一声直接跳进冰冷刺骨的海水里。
他游到防风网边,一把揽住小白那滑溜溜的脑袋。
刚一入手,林川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平时小白的体表温度很低,但现在,这小家伙浑身烫得惊人,皮肉都在无意识地发着抖。
“灯光往下压!照它的侧腹!”林川冲着岸上吼。
探照灯光柱猛地下压,穿透半米深的海水。
在惨白的强光下,小白原本光洁如玉的白色侧腹部,赫然出现了一大片极其恐怖的暗红色斑块!
那斑块足有脸盆大小,边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糊状。
皮肤表面没有流血,也没有被礁石刮擦的物理破损痕迹,但那一整块皮肉已经彻底失去了弹性,肿胀得让人头皮发麻。
王大龙带着培育基地的老兽医孙老头,连滚带爬地冲到了水边。
孙老头鞋都跑丢了一只,趴在泥水里,探出大半个身子死死盯着那块红斑。
“这……这不是刮伤!”
孙老头心疼得眼泪当场就砸了下来,双手直哆嗦,“川子!这小家伙的皮下毛细血管全爆了!这是从里往外烧的啊!”
“让开!都让开!”
周铭提着一个黑色的军用手提箱,带着两个科研人员粗暴地推开人群。
他冲到岸边,一把掀开箱子,拽出一个带着线缆的声学探头,直接插进了小白附近的海水里。
周铭死死盯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数据,脸色瞬间惨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是超高频军用级脉冲声呐!”
周铭猛地抬起头,看向泡在水里的林川,眼神里全是难以掩饰的惊骇与愤怒。
“外海有人在暴力扫图!他们用的设备频率高得离谱,已经突破了常规探测的物理极限!”
林川死死抱着还在抽搐的小白,声音冷得像掉着冰碴:“说人话。”
“这就相当于把一台微波炉开到最大功率,直接塞进了这片海里!”
周铭指着小白背侧靠近肋线那片恐怖的红斑和擦裂伤,气得浑身发抖。
“白鲸的听觉敏锐度是人类的几百倍。这种超高频脉冲对它们来说,不是声音,而是直接穿透身体的声学武器!这片红斑就是高频声波震出来的深层淤伤,外面那道口子,是它刚才硬冲乱流和断网时蹭开的!”
“这帮畜生!”
老宋眼珠子瞬间红透了,一把扯掉身上的破毛巾,狠狠砸在泥浆里。
“大白小白平时那么通人性,救过咱们的命!他们这是在拿咱们的命根子趟雷啊!”
码头上的工人们彻底炸了。
十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红着眼,抄起撬棍和扳手。
“干他娘的!老板,咱们开船出海!把那帮洋鬼子剁了!”
“全给我闭嘴!”
林川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
他小心翼翼地托着小白的身体,把它交到孙老头和培育基地的人手里。
“把它弄进恒温急救池,水温降下来,马上进行皮下消炎。”林川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从水里爬上岸,军靴踩在甲板上,留下一串带着杀气的水印。
他走向刚刚赶到码头的陈建国。
陈建国手里攥着军用通讯器,那张常年冷硬的脸上,此刻铁青得吓人。
“找到了没有?”林川盯着他。
“雷达扫到了。”
陈建国咬着牙,把手里的通讯终端转过来,怼到林川面前。
屏幕上,一个绿色的光点正在月牙岛西北方向的外沿疯狂游弋。
“一艘挂着巴拿马国旗的改装游艇。排水量不大,但机动性极强。他们就贴在距离咱们三海里外的公海边缘线上。”
陈建国深吸了一口气,拳头攥得骨节泛白。
“他们很聪明。母船停在公海,只把探测器顺着洋流放进咱们的专属经济区底下去扫图。设备在深海,没有具体的坐标,海事局的执法船现在赶过去至少要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足够他们绞断缆绳,毁尸灭迹。在国际公海上,没有抓现行的铁证,我们甚至连登船检查的权力都没有!”
官方的规矩,成了对方肆无忌惮的护身符。
这才是最让人绝望的憋屈。
对方躲在法律的盲区里,用最恶毒的手段,直接把刀子捅进了月牙岛最柔软的地方。
陈建国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挑衅般游弋的光点,胸膛剧烈起伏。
这位平时把规矩看得比命还重的海警队长,眼底突然爆射出一股极度狂暴的血性。
“林川!”
陈建国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地看着林川。
“他妈的,这气受不了了!”
陈建国一把将通讯器砸在泥水里,指着外海的方向,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玩命的狠绝。
“老板!只要你一句话!”
“你不是有那艘双挂机的铝合金快艇吗?我脱了这身制服,带几个过命的兄弟亲自开船过去!”
陈建国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我不抓人。我直接从侧舷高速插进去,把那艘破游艇撞沉在公海里!所有的责任我一个人扛!”
此话一出,周围的老宋和周铭全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平时最讲原则的陈建国,为了这头受伤的小白鲸,竟然能直接提出这种动用私刑的自杀式反击!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成了生铁。
所有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林川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
林川站在寒风中,身上的黑T恤还在往下滴水。
他看着满眼杀气的陈建国,看着怒火冲天的老宋。
林川缓缓闭上眼睛。
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海风灌进肺里,强行压住了他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的滔天暴戾。
再睁开眼时,林川的眼底已经恢复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冰冷。
“老陈,把你的制服穿好。”
林川伸手,拍了拍陈建国的肩膀,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撞船?”
林川嘴角扯出一抹极度残忍的冷笑。
“查理背后的那帮资本恶狗,现在就盼着咱们开船出去撞。”
“只要咱们的船头碰到他们的一块漆,明天全世界的媒体就会头条报道:月牙岛林川涉嫌公海海盗行为。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呼叫国际护航舰队,直接把武装船开进咱们的内湾。”
林川转过头,看向水池里还在痛苦抽搐的小白鲸。
他的手死死捏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渗出暗红色的血丝。
“他们敢伤我的鱼。”
林川一字一顿,声音像是在冰水里淬过毒的刀刃。
“我就不能让他们死得这么痛快。”
“我要连人带设备,在这个所谓的合法盲区里,把他们剥得干干净净。让他们在阳光底下,把吃进去的东西,连着血肉一起给我吐出来!”
陈建国愣住了。
他看着林川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突然感觉到一股比刚才的暴风雨还要恐怖的压迫感。
林川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深海利刃号那满地狼藉的指挥室。
老宋和周铭紧跟了进去。
指挥室里的战术桌上,还铺着那张被雨水打湿的月牙岛立体海图。
林川走到桌前。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红色记号笔。
没有任何犹豫,林川将笔尖重重地戳在海图上。
以九百五十米深的那个坐标点为中心,沿着大白小白的栖息地,向外狠狠画了一个巨大的红圈!
红圈的边缘,刚好卡死了那艘游艇所在的公海交界线。
笔尖划破了湿透的图纸,在木桌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色刻痕。
林川扔掉记号笔。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犹如一头蛰伏在黑暗中、准备亮出獠牙的狼王。
“从现在起。”
林川看着海图上的那个红圈,声音冰冷刺骨。
“这片海域,叫白鲸生态警戒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