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月牙岛南码头的指挥室里，空气沉闷得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
排气扇“呼呼”地转着，却抽不干屋里浓烈的劣质烟草味。
烟灰缸里早就塞满了横七竖八的烟头。
“砰！”
齐老一巴掌重重拍在战术桌上。
这位平日里最讲究气度的考古泰斗，此刻双眼熬得血红，指着桌上的海图，声音都在发抖。
“不能等了！底下那东西既然已经漏了坐标，外海那帮贼肯定也扫到了！”
齐老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盯着陈建国：“老陈！你马上以海警的名义上报燕京！就说发现大明水师绝密遗构，申请东海舰队介入，紧急封锁西北方向十海里！”
“对。”周铭从椅子上直起身，紧跟着附和。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极快：“科考船现在就生火起锚！我们的深海水文探测仪虽然比不上军用声呐，但全功率打开，先把那片海织起一层声学干扰网。”
周铭双手撑在桌面上，咬着牙：“只要我们的大船压过去，跟他们面对面对冲，他们那几台破潜航器就别想摸到准确的地形数据！”
专家和学者的思路，永远是硬碰硬。
用官方的力量，用更庞大的设备，去堂堂正正地碾压对手。
陈建国没接话，只是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林川。
林川手里夹着一根抽了一半的烟。
他靠在折叠椅上，身上的黑T恤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着一层白花花的盐碱。
从昨晚画下那个红圈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
“林川！你倒是表个态啊！”周铭急了，指着海图，“大白小白的仇，还有底下那尊青铜巨构，咱们就这么干看着？”
林川缓缓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
他把烟头在桌角摁死。
“封海？对冲？”
林川站起身，走到战术桌前。
手指在海图上那个代表巴拿马游艇的绿点上，轻轻敲了两下。
“周组长，齐老。你们信不信，只要科考船的锚一拔，或者老陈的巡逻艇往外一靠。”
林川抬起头，眼神冰冷刺骨。
“那艘游艇上的人，会立刻按下切断键。”
指挥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深海里那台军用潜航器，他们直接不要了。几百万的设备，沉了就沉了。然后游艇掉头，开足马力跑回公海。”
林川双手撑在桌沿上，看着错愕的周铭和齐老。
“你们拿什么抓？去公海抓一艘连雷达都没开、正在合法钓鱼的民用游艇？”
“等风头过了，下个月，下半年，他们换个壳子，换一面国旗，带着更先进的设备再来。你能让东海舰队在这里守十年吗？”
林川直起腰，声音冷硬如铁。
“这世上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
周铭愣住了，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那……那怎么办？就让他们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把水文数据全扫光？”
“他们扫不光。”
林川从桌上拿起那支红色记号笔。
他看着海图上自己昨晚亲手画下的那个巨大红圈。
“老陈。”林川突然转头。
陈建国立刻站直了身体：“老板，你吩咐。”
“你现在亲自去一趟临江市海事局。走最高级别的绿色通道。”
林川指着红圈的范围。
“不提底下那道青铜巨构，不提大明遗构。”
“就用小白受了重伤、濒危野生保护动物需要紧急救治的名义，向官方申请划定‘临时生态禁航区’。”
陈建国眼睛猛地一亮。
“老板，这招高啊！师出有名，谁也挑不出毛病！外国资本再牛，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国际动物保护法硬刚！”
“不仅要申请，还要大张旗鼓地宣发。”
林川丢掉记号笔，语气透着一股步步为营的狠辣。
“禁航令一下来，老陈，你带着安保队的兄弟，开着快艇，在禁航区外围给我高调巡逻。”
“大喇叭全开，警灯全亮。”
“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周铭听得一头雾水，眉头紧锁：“林川，你这是什么战术？你刚才不是说大船一动贼就跑吗？你现在搞这么大阵仗，不还是打草惊蛇吗！”
“我要的就是打草惊蛇。”
林川冷笑一声。
“狗被逼急了，要么跳墙，要么钻洞。”
“他们在深海底下的那台潜航器，现在八成还在扫那片青铜异常回波。外围安保船一高调压过去，水面上的母船多半不敢强行收网。”
林川手指点在海图那片标注着九百五十米深度的等高线上。
“母船为了避嫌，只能切断有线遥控，让那台潜航器转入自律静默模式。”
“上面有海警船盯着，它不敢上浮。”
“它唯一的出路，就是顺着复杂的海底暗流，往更深、更黑的深渊里钻！”
指挥室里，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宋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通红：“老板！你这是要把那铁壳子往死胡同里赶啊！底下水文那么复杂，连个声呐导引都没有，它钻进去就是个瞎子！”
“赶进去了，然后呢？”
周铭死死盯着林川，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那台设备哪怕是瞎子，它也是军用级的重型潜航器！抗压能力至少两千米！等巡逻船一走，它照样能溜出来！”
“它溜不出来。”
林川转过身，大步走向角落的装备柜。
他一把拉开柜门。
里面静静地躺着四套轻型深潜服，以及两台只有半米长、造型极其流线型的深海子机。
同一套壳体，两个编号。
左边是M-01，拆掉了多余吊臂，只留静音尾推、被动收音、微型切割刃和仿生诱饵包，专门干诱敌和切线的脏活。
右边是M-02，保留了完整的千米级耐压仓、光电复合缆绞盘、张力释放器和物理过载接口，是真正干精细活的那台。
“老宋，换衣服。”
林川拎起一套深潜服，扔给老宋。
“去把南码头那艘以前用来运饲料的破渔艇开出来。发动机降噪阀门关到底。”
“老李，二号绞盘挂M-02。趁外围巡逻把视线全吸走，先沿南侧那道岩袋把它送到底下待机位。九百三十米，不开主动声呐，只留光电复合缆和导引钩。”
老宋接过潜水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好嘞！老板，那破艇的马达声，跟海浪声没区别，绝对神不知鬼不觉。”
周铭看看老宋，又看看林川手里的微型子机。
这位流体力学专家的脑子彻底转不过弯来了。
“等等！”
周铭冲过去，一把按住林川手里的装备。
“林川，你疯了？！”
周铭指着那台编号M-01的轻量子机，声音都在发颤。
“对方是重型军用潜航器！带高频声呐武器，甚至可能有水下切割刀！你带这种只剩静音尾推和切割刃的小机器，开一艘烂木头渔船过去？”
周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拿个小破艇，去抓军用级的无人机？！”
林川停下动作。
他看着满脸惊恐的周铭，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其嘲弄的弧度。
他伸手，一点点把周铭的手从装备上掰开。
“周组长。”
林川拎着微型子机，大步走向指挥室的舱门。
“抓？”
林川头也不回，声音冷硬得像一块刚出炉的生铁，狠狠砸在周铭的耳膜上。
“我是去收网的。”
……
四个小时后。
外海边缘。
距离月牙岛划定的“临时生态禁航区”红线，仅仅只有两百米的一片公海海域。
一艘挂着巴拿马国旗的豪华三层游艇，静静地随着海浪起伏。
游艇的甲板上摆着几副昂贵的海钓竿，几个穿着比基尼的女人正端着香槟在晒太阳。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艘富豪用来出海度假的玩具。
但游艇的底舱，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冷气开到最大的监控室里，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军工级的声呐显示屏。
一个留着金色短发、身材极其魁梧的白人雇佣兵，正坐在主控台前。
他穿着战术背心，嘴里嚼着口香糖，眼神像鹰一样死死盯着面前的雷达屏幕。
“长官。”
旁边一个戴着耳机的技术员转过头，语气里透着一丝轻松。
“海面声呐反馈。月牙岛的那艘海警船，还有安保队的三艘快艇，正在禁航区外围大兜圈子。他们的大喇叭快把海鸥都震聋了。”
金发雇佣兵冷笑了一声，吐掉嘴里的口香糖。
“这帮华夏人，就会搞这种表面文章。”
他指着雷达屏幕中心，那个巨大的空洞区域。
“红圈坐标点全空了！他们的高音喇叭，就是怕我们不知道他们在巡逻。”
“那个叫林川的，砸了防波堤又怎么样？遇到真正的底线，他还不是得乖乖装死，用几条白鲸当借口把海域封起来避风头？”
技术员敲击了几下键盘。
“长官，那我们的‘水鬼号’……”
金发雇佣兵眼底闪过一丝狰狞的贪婪。
“大船在外围逛街，核心区现在就是个不设防的后花园！”
他猛地一拍控制台。
“关掉主动数据广播！脐带缆保留供电、回传和承力，转入深海静默模式！”
“放‘水鬼’下水！”
金发雇佣兵看着屏幕上那个代表着重型潜航器的红点，一点点向着九百五十米的深渊潜去。
“林川，你的青铜遗迹，我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