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几页还在往下滴水的A4纸，被齐老狠狠拍在指挥舱的战术桌上。
沉闷的响声把屋里正盯着账本发愁的老李和王大龙吓了一跳。
齐老根本没脱那件沾满泥点的黄色雨衣。
他双手撑着桌面，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花白的头发全贴在额头上。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川，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癫狂的急切。
“快！看看这个！”齐老嘶哑着嗓子吼道。
林川看了一眼桌上的纸。
那是一份科考船移动实验室刚刚出的加急光谱分析图。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几条代表元素含量的波峰线高高突起，红得刺眼。
“齐老，这什么玩意儿？”王大龙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苦着脸凑过来，“咱们现在缺的是两千万的重建资金，你拿一堆泥巴的化验单出来，能变出钱来吗？”
“闭上你的嘴！这东西比钱命根子重一百倍！”
齐老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他一把抓起红笔，在那几条高高突起的波峰线上重重画了几个圈。
“林川！这是刚才科考队在防波堤缺口处，从那些喷出来的黑色地层水里提取的泥沙样本！”
齐老的指尖用力戳着纸面，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纸戳破。
“这泥沙里，含有极高浓度的青铜氧化物！还有古代水银火漆的残余！”
“更要命的是，这青铜的合金配比，跟你在水下三十米切断的那根古锁链材质高度接近，八成是同一路底料！”
此话一出，老李和王大龙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林川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猛地坐直了。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像刀子一样锐利。
古锁链的材质。
水银火漆的残余。
林川的脑子转得极快。
那根锁链既然是后借上去的，底端多半就咬着地底深处那道更古老的青铜结构！
“您的意思是……”林川盯着齐老，声音冷了下来，“刚才喷出来的这股黑水，直接冲刷过了那道深海青铜巨构的本体？”
“不仅冲刷过，这水多半就是顺着它压住的那片地方挤出来的！”
齐老急得直拍大腿。
“那东西挣脱了第一道枷锁，引起地质共振，把周围的水压逼到了极限。你砸碎防波堤掀开了最先泄压的口子，高压水流带着它附近的铜锈和泥沙，直接顺着地底裂缝狂喷而出！”
“林川，这泥沙就是路标啊！”
指挥舱的防爆门被人一把推开。
周铭大步走了进来。
他显然刚才就在门外，手里还提着一台没被烧毁的军用便携终端。
这位国家科研所的流体力学专家，此刻脸上没了前几次那股高高在上，只剩下一夜没睡后的苍白，和一股死咬着答案不放的拧劲。
“齐老说得对。水流不会撒谎，它带出来的物质就是最直接的物理证据。”
周铭直接把便携终端放在战术桌上，掏出一根数据线连上桌面的主显示屏。
他十指翻飞，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刚才我的千万级仪器前端采集板虽然烧了，但最后那一截原始数据已经同步进独立存储卡，还顺着科考链路回传了一份。”
“黑水喷发时的初始流速、水压极值和泥沙悬浮密度，都还在。”
周铭死死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代码，语速极快。
“既然这股水是顺着地底裂缝喷出来的，那我们就用流体力学模型，给它来个反向追踪溯源！”
老李咽了口唾沫：“能反推到源头？”
“只要参数准，这股水从哪片区域起压，就跑不掉！”
周铭猛地敲下回车键。
屏幕上，一个月牙岛及周边海域的三维立体地质图瞬间成型。
紧接着，一条鲜红的流体轨迹线，从二期防波堤那个被砸碎的缺口处开始生成。
它像是一条红色的毒蛇，顺着海底基岩的裂缝，一路向下，一路向外疯狂延伸。
指挥舱里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条红线。
一百米。
三百米。
五百米。
红线越过月牙岛的正下方，竟然没有停留，而是继续朝着外海的方向斜插下去！
“源头不在月牙岛正底下？”陈建国皱紧了眉头。
“大明水师是斜向拉扯的，地底的裂缝走向也是倾斜的。”周铭紧盯屏幕，额头上全是汗水，“还在往下走……深度已经超过八百米了！”
红线在三维海图上不断延伸，最终，在距离月牙岛西北方向几海里外，一片完全漆黑的海图盲区里，红线猛地停住了。
屏幕上爆出一个闪烁的红色光点。
【溯源终点锁定。】
【深度：950米。】
【坐标参数：北纬XX，东经XX。】
周铭指着那个红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找到了。这股带着青铜锈迹的暗流，就是从这里起压的。这里大概率就是你们说的那尊青铜遗构所在的主压力源区域。”
指挥舱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
林川看着那个红点。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发麻。
别人看到的是一个坐标。
但他看到的，是视网膜上那块因为严重透支能量、正处于低频休眠边缘的幽绿色系统面板。
就在周铭锁定坐标的这一秒。
系统面板深处，一条极其古老的未结算记录，突然不受控制地跳了出来。
【深海青铜巨构疑似坐标（待核验）】！
林川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快速将系统记录里的坐标参数，与屏幕上周铭反推出来的坐标进行比对。
经度。
纬度。
深度。
大体咬上了！
林川的呼吸瞬间粗重了起来。
心脏在胸腔里像打鼓一样狂跳。
原来在这里！
系统之前惊鸿一瞥扫到的待核验坐标，因为缺乏物理连接，一直是个死点。
但今晚，他为了保岛，亲手砸碎了价值三千万的二期防波堤。
那股冲天而起的黑水，不仅救了月牙岛的命，竟然顺道把这个沉睡在海底九百五十米深处的绝世遗构，硬生生给挤出了地表线索！
林川缺钱。
但他更缺能给系统充能的高密度历史遗物！
没有系统，他在这片凶险的深海里就是个瞎子。
而现在，一个远比大明水师还要古老、庞大到能引起地质共振的深海青铜巨构，就这么把疑似坐标亮在了他面前。
“三千万……”
林川突然低下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接着肩膀耸动，发出了一阵低沉的笑声。
笑声越来越大，透着一股极其痛快的畅意。
王大龙和老李面面相觑。
“川哥，你笑啥？咱那三千万防波堤可是真没了。”王大龙小心翼翼地问。
“大龙，老李。你们觉得心疼是吧？”
林川抬起头，眼神亮得吓人。
他一把搂住王大龙的肩膀，指着屏幕上那个红点。
“我告诉你们，这三千万砸得太特么值了！”
林川的手指重重地叩击在屏幕边缘。
“咱们这叫破财免灾？放屁！”
“咱们这叫抛砖引玉！是用三千万的钢筋水泥，生生从龙王爷嘴里撬出了这片海底下最核心的宝藏地标！”
林川的话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亮了老李和王大龙的脑子。
对啊！
大明水师费了那么大劲，只能在它身上拴根链子。
这玩意儿的真实价值，哪怕只是扣一块边角料下来，也绝对能把那三千万的窟窿填平，甚至翻上十倍百倍！
指挥舱里的气氛瞬间从颓废变成了狂热。
只有齐老没有笑。
这位老派的考古泰斗，双手撑着桌面，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上的那个红点。
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林川。
“林川，你别高兴得太早。”
齐老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冰水，直接浇在了所有人的头顶上。
“你刚才砸开的，不是一个简单的泄压口。”
齐老伸出干枯的手指，点在那个九百五十米深度的红点上，语气里透着一种对古老未知的极度敬畏。
“那是通往大明海防水师真正核心镇海物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