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舱里没人说话。
只有那台连着国家超算中心的军工级电脑,风扇还在发出不堪重负的狂啸。
周铭死死盯着眼前的两块屏幕。
左边的屏幕上,是破浪号主控台传回来的机械式陀螺仪和应力传感器数据。
那条记录着刚才两分钟内、老宋靠“听海”指挥林川拉扯出的受力曲线,像一条曲折的黑色闪电,横在屏幕中央。
右边的屏幕,那台跑了整整十分钟的超算电脑,终于“叮”地响了一声。
国家级算力结合了黑龙沟水文、破浪号吨位以及大潮退水的极端变量,终于吐出了一条红色的曲线。
旁边标着一行极其刺眼的批注:【唯一极限逃生受力模型】。
周铭咽了口干沫。
他伸出颤抖的右手,握住鼠标,将那条超算跑出来的红色曲线,一点点拖拽到左边的屏幕上。
两条曲线靠近。
重叠。
咬合。
周铭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缩成了一个针尖。
他像是触电一样,猛地从转椅上弹了起来,接连倒退了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舱壁上。
毫秒不差!
那条靠着老海员扯着嗓子瞎喊、靠着林川在八百米深海盲拉操纵杆打出来的黑色曲线,竟然和国家超算中心跑出的唯一生路,完全重合!
在每一次暗流对冲的极值点上,林川的微操甚至比超算给出的容错率还要精准!
“这不可能……”
周铭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眼珠子里爬满了疯狂的血丝。
视讯屏幕上,远在京城的张院士看着周铭失控的反应,急切地拍着桌子。
“周铭!出什么事了?破浪号的钢缆断了没有?林川还活着吗!”
周铭猛地扑回控制台。
他一把抓起麦克风,声音嘶哑得根本不像是他自己发出来的。
“张老,他没断缆。他稳住了。”
周铭把那张重合的曲线图直接同步切到了张院士的屏幕上。
“您看这个数据。”周铭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刚才那两分钟的极限拉扯,林川和老宋的操作,跟超算给出的唯一生路一模一样。”
屏幕那头,张院士盯着那张完美重合的曲线,直接僵在当场。
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国家级泰斗,嘴唇哆嗦了半天,硬是没挤出一个字。
“张老,您真的相信这是巧合吗?”
周铭盯着视频监控里那个坐在机甲驾驶舱内、双眼紧闭、满头大汗的林川。
监控画面很模糊。
林川此刻因为系统宕机带来的神经撕裂感,痛苦地闭着眼睛,死死咬着牙,脸色惨白。
但在周铭眼里,这幅画面却被赋予了极其恐怖的另一种含义。
“听海?凭直觉?”
周铭发出了一声极其干哑的苦笑,“八百米深海的暗流变化是以微秒计算的!人的耳朵再灵,怎么可能算得清三股不同方向的绞杀力!”
周铭指着屏幕上的林川,语气里带上了一股近乎狂热的敬畏。
“张老,他根本不是在用什么土办法。他是在掩盖!”
“他在八百米深海闭着眼睛,根本不是因为害怕或者脱力。他是在排除一切视觉干扰,把所有的专注力都集中在大脑的算力上!”
周铭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那句让他自己都感到毛骨悚然的结论。
“他……他竟然在用肉身做超算微操的拟合验证!”
死寂。
张院士在屏幕那头彻底沉默了。
科学的尽头是神学。
如果一个人能靠肉脑跑出超越国家级超算的数据,那这个人手里掌握的技术底蕴,绝对超出了官方现有的全部认知。
“周铭。”
张院士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严厉,甚至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不管林川手里捏着什么黑科技,不管他是肉脑超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从现在起,把你的好奇心给我烂在肚子里!他不主动说,官方绝对不许过问半句!”
张院士盯着那条堪称神迹的曲线,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只要他是在替咱们守着月牙岛的地脉,他就是我们国家实验室最不可侵犯的底线!”
官方的敬畏,在这一刻被强行拔高到了极点。
但此时此刻,八百米深的海底。
被官方脑补成“肉脑超算”的林川,正处于真正的生死边缘。
机甲驾驶舱里。
备用照明灯忽明忽暗。
林川死死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根本不是在跑什么算力,他是被系统宕机的反噬搞得头痛欲裂,甚至连睁开眼睛看一眼外面的力气都没有。
“老板!船稳住了!左倾拉回十五度了!”
老宋嘶哑的狂吼声顺着通讯器传下来。
林川强忍着剧痛,勉强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
外面全黑。
探照灯早就被暗流绞碎了。
大明青铜替压件虽然卡进了齿槽,但在刚才那股恐怖的拉扯中,它并没有彻底锁死。
林川知道,九子连环扣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底锁。
必须找到那个锁眼,用机甲的机械臂把它强行扳到底,这块替压件才能真正成为镇压深渊的铁板。
但在系统致盲的现在,眼前全是一片浑浊的泥沙。
锁眼在哪?
他根本看不见!
“老宋。”
林川声音沙哑,双手死死压着操纵杆,维持着机甲在激流中的平衡。
“替压件没到底。我看不见锁眼的位置。”
海面上,老宋趴在绞车基座上,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老板,你别乱动!底下的流子还没散,这会儿全靠钢缆绷着这股劲。你只要松一口气,替压件立马就得被底床给顶出来!”
僵持。
极度被动的僵持。
林川像一颗被钉死在八百米深海的钉子。
他只要动错一毫米,刚才所有的努力就会瞬间清零。
他必须找到那个锁眼,但他现在没有任何探路手段。
就在破浪号和深渊底床形成极限对峙的时候。
黑龙沟外围,一海里处。
狂风暴雨中,一艘没有任何涂装、外表破烂不堪的大型改装渔船,正像一条幽灵般切入封控海域。
雷达室里。
陈建国双眼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快速逼近的红点,一把抓起对讲机。
“各单位注意!不明船只已经越过一海里红线!高压水炮准备!”
那艘改装渔船的驾驶舱里。
一个脸上带着一道深深刀疤的光头男人,正举着军用望远镜,冷冷地注视着远处在风暴中僵持的破浪号。
他就是之前那批被海警端掉的盗宝集团残党头目,外号“毒鲨”。
深蓝基金吃肉,他们这帮人一直像鬣狗一样跟在后面等喝汤。
“老大,深蓝的科考船被海事拖走了。林川的船现在就悬在那里,一动不动。”
旁边的一个马仔看着声呐屏幕,压低声音汇报。
“他们肯定是下去了,而且被海底的东西拖住了。连绞车都不敢收。”
毒鲨放下望远镜,嘴角扯出一抹极度残忍的冷笑。
“林川这小子命挺硬,深蓝的人都没弄死他。”
毒鲨摸了摸脸上的刀疤,眼底爆出贪婪的凶光。
“但再硬的命,也扛不住海底的拉扯。他现在就是个活靶子。”
“老大,咱们直接靠上去抢?”马仔问。
“抢个屁!没看那艘船上架着高压水炮吗?”
毒鲨反手一巴掌抽在马仔的后脑勺上。
他走到操作台前,一把推开马仔,亲自按下了几个红色的物理开关。
“那小子在海底肯定捞着好东西了。既然他被拖住了,那咱们就帮他解脱。”
渔船底舱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机械运转声。
一个类似于重型鱼雷般的黑色圆筒,被液压臂缓缓推入海水中。
“把高功率水下切割声呐给我打开。频率调到最高。”
毒鲨盯着黑龙沟的方向,眼神狠毒到了极点。
“直接对准林川那根主钢缆打。”
“切断他们的钢缆,让他们连人带机甲,连同海底的坐标和宝物,全给我沉到深渊底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