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纯粹到令人窒息的绝对黑暗。
八百米深的海底,机甲驾驶舱内,那些幽绿色的系统界面、精准的3D水文透视图、疯狂跳动的血红乱码,在这一秒钟内统统消失得干干净净。
“呲——”
一声极其微弱的电流短路声过后,连机甲内部的备用照明灯都彻底熄灭了。
林川死死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脑海里那股几乎要撕裂天灵盖的剧痛终于像潮水般退去。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空虚和压迫感。
系统,宕机了。
自从回到青屿岛就一直陪伴他、帮他避开无数暗礁和死局的最大底牌,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深渊底床下那股狂暴的活体能量硬生生冲到死机。
林川睁开眼。
眼前什么都没有。
没有坐标,没有受力数据,没有暗流轨迹。
他变成了一个被关在铁皮罐头里、扔进八百米深海的瞎子。
“嘎吱——嘎吱!”
机甲厚重的特种装甲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失去了系统提供的矢量推进辅助,外围狂暴的海底暗流像一柄柄重锤,极其野蛮地砸在机甲外壳上。
林川双手死死握住操纵杆,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能感觉到,机甲正在一点点偏离大明青铜台的齿槽。
底床深处,那只幽蓝巨眼的怒吼引发的剧烈震荡,正顺着海水疯狂拉扯着机甲。
而这股力量,正沿着那根主钢缆,毫无保留地传导向海面。
黑龙沟海面。
风暴已经彻底失控。
四米高的黑色巨浪像一堵堵发疯的铁墙,轮番拍在破浪号的铝合金船壳上。
千吨级的钢铁巨兽,此刻就像狂风中的一片树叶。
船体左倾已经突破了三十五度!
甲板上的积水像瀑布一样倾泻进海里。
“砰!”
十吨级液压绞车的底座发出一声闷响。
又一颗大拇指粗的精钢螺栓被硬生生拔断,带着尖啸声砸碎了驾驶室的一块防爆玻璃。
“断缆!老宋你疯了吗!船要翻了!”
周铭在通讯舱里看着屏幕上全部爆表的红色曲线,吓得连滚带爬地冲上甲板,死死抱住舱门把手狂吼。
老宋根本听不见。
他光着膀子,双腿像生根一样扎在倾斜的甲板上。
他双手死死压着绞车的主控拉杆,手掌上的皮肉早就被磨破,鲜血顺着雨水往下淌。
“嘎嘣!”
连接着深海机甲的主高碳钢缆,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脆响。
一根子股崩断了!
崩断的钢丝像鞭子一样甩出来,狠狠抽在老宋的肩膀上,瞬间带起一条血口子。
老宋连哼都没哼一声,死咬着牙硬扛。
陈建国带着几个安保队员,用麻绳把自己绑在绞车底座上,用人肉重量死死压着那台即将散架的机器。
“老宋!钢缆吃不住了!”陈建国吐出一口灌进嘴里的海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底下那股劲太杂了!这不是海流,这是在绞肉啊!”
深渊底下的暗流、活体的挣扎、大潮的退水。
三股力量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极其复杂的绞杀力。
这种力量顺着钢缆传上来,就算是现代最顶尖的应力计算机也算不出它的轨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甲板上的大功率扩音器里,突然炸响了林川沙哑到了极点的暴吼。
“老宋!听海!”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老宋的天灵盖上。
老宋浑身一震,双眼猛地瞪圆。
听海。
这不是什么现代词汇。
这是几十年前,那些在风帆时代讨生活、连个破雷达都没有的老渔民,用命换出来的绝活!
在没有声呐的年代,老海狼们就是把耳朵贴在船板上,听水流拍打船底的回音,听暗礁处的旋涡震动,硬生生在阎王爷手里抢饭吃。
现在有了电子设备,这门手艺早就断代了。
但老宋会。
他从小就在死人堆里学这门手艺,那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肌肉记忆!
“老板瞎了!”
老宋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他太了解林川了,如果不是到了完全失去感知的绝境,林川绝对不会喊出这句老底子的切口!
“老陈!接手拉杆!死也不许松!”
老宋发出一声狂吼,一把推开陈建国。
他没有任何废话,整个人直接扑倒在湿滑、倾斜的甲板上。
狂风暴雨砸在他的光背上。
老宋像一条老狗一样,把自己的左耳,死死贴在了那台冰冷的、正在剧烈震颤的十吨绞车基座上!
这基座连着主钢缆,主钢缆连着八百米深海的机甲。
这就等于,老宋把耳朵,直接探进了黑龙沟的最深处!
“轰——嗡——”
贴上去的瞬间,一股极其狂暴的金属震鸣声,差点把老宋的耳膜直接震穿。
老宋闭上眼睛。
他排除了狂风声,排除了海浪声,排除了雨声。
他把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根绷得笔直的钢缆上。
钢缆在颤抖。
它就像一根海底的琴弦,把八百米深渊下的一切物理动静,原封不动地传递了上来。
“嗡……嗡……咔!”
老宋满是皱纹的脸剧烈抽搐了一下。
他听到了。
他听到了两股不同方向的暗流,在机甲左侧轰然相撞的沉闷回音。
他听到了深渊底下,那个庞大活体翻身时,带动海底泥沙挤压水流的厚重阻力。
水是活的。
力是有方向的。
只要有方向,就能化解!
老宋猛地睁开眼睛,眼底爆出极其骇人的精光。
他一骨碌从甲板上爬起来,抓起对讲机,直接越过了所有现代仪器,发出了最原始、最粗暴的微操指令!
“左舷二号副绞盘,松三扣!快!”
老宋指着陈建国狂吼。
陈建国毫不犹豫,扑过去一巴掌拍开副绞盘的锁扣。
“嘎啦啦!”
副钢缆瞬间放出三米。
“右舷主车,给油!顶到底!吃死这股劲!”
老宋转头冲着驾驶室暴吼。
驾驶员猛推油门。
破浪号的两千匹马力柴油机发出一声残暴的嘶鸣。
“水下!左边三十度,有暗流往下扯!”
老宋对着对讲机,向八百米深海的林川报点。
八百米深海。
漆黑的机甲驾驶舱内。
林川听到老宋的声音,嘴角猛地扯开一抹极其锋利的冷笑。
没有系统又怎样?
老子的团队,就是最顶级的物理外挂!
林川凭着手感,双手猛拉操纵杆。
机甲左侧的矢量推进器轰然爆燃。
机甲硬生生向右偏移了三十度,极其完美地擦着那股向下拉扯的暗流滑了过去!
不仅没被扯飞,反而借着暗流的推力,将怀里的青铜替压件更加死死地压向了大明青铜台的齿槽!
“右边回流!船头左打死!压住阵脚!”
老宋在甲板上像个疯魔的指挥家,听着钢缆的每一次震颤,发出最精准的反制指令。
“嘎吱——”
破浪号庞大的船体在风暴中猛地一震。
奇迹发生了。
在这股足以撕碎一切的海底绞杀力中。
破浪号不仅没有继续倾斜,反而借着老宋指挥的几波极限微操,硬生生卸掉了最致命的拉力!
船体从三十五度的倾斜角,缓缓地、极其坚定地拉回了二十度!
稳住了!
海面上的狂风依然在肆虐。
底下的幽蓝巨眼依然在怒吼。
但这一根连着八百米深海的钢缆,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被一艘千吨破船和一台深海机甲,死死地绷在了这片狂暴的死海里!
不靠超算。
不靠雷达。
就靠着凡人的血肉之躯和几十年的老底子手艺,硬生生扛住了深渊的暴走!
通讯舱里。
周铭瘫坐在转椅上,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他面前的雷达屏幕已经彻底黑屏。
但主控台上的那套机械式陀螺仪和应力传感器,还在忠实地记录着破浪号的物理数据。
周铭呆呆地盯着那条受力曲线。
他看到那条原本已经突破红线、即将导致翻船的绝望曲线。
在刚才那短短两分钟内。
通过几次极其怪异、完全不符合常规逻辑的拉扯和松动。
竟然奇迹般地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力学闭环!
每一次给油,每一次松绞盘,都分毫不差地卡在了深海暗流的对冲点上!
这特么比他用国家超算中心跑出来的模型还要精准!
周铭慢慢凑近屏幕。
他看着那些传回来的船体姿态数据,眼睛一点点瞪得滚圆。
眼珠子里爬满了无法理解的震撼和恐惧。
他像见了鬼一样,倒吸了一口极其冰冷的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