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秘密营地。
呼啸的北风卷着碎雪粒子,狠狠拍在简陋的木板营房上,发出噼啪的闷响。远处山间的战壕里,时不时传来士兵操练的喝喊声、铁锹铲土的摩擦声、武器整备的磕碰声,混杂着凛冽风声,拼凑出独属于一九五零年抗美援朝前线的肃杀模样。
整片营地纪律森严、井然有序。
唯独最角落一间单独腾出来的营房,此刻难得一片安静。
祁毅、赵刚几人,远远站在风雪空地之上,刻意拉开距离,没有上前打扰。
木屋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与喧嚣,也隔绝了所有人的窥探。
里面,是跨越数十年光阴、历经生死别离,才得以重逢的母子二人。
没人忍心打断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情。
“这段时间,委屈你了,妈。”
营房内,炭火盆烧得通红,跳动的橘红火光,暖了一室寒凉。
也映亮了母子二人眼底积压数月的心酸与牵挂。
靓坤褪去了户外的军帽,一头短发利落干净。曾经混迹港岛江湖、常年染着各色发色、吊儿郎当的痞态彻底消失。
他坐在老旧木凳上,身姿端正挺拔,眉宇间尽是沉淀下来的沉稳。
短短数十天的军营淬炼、铁血集训、思想重塑,已经把那个打打杀杀、争名夺利的黑道大佬,彻底磨成了一名有担当、有血性、有家国的军人。
老太太坐在铺着薄被褥的木板床上,双手轻轻拢着暖意,眼眶依旧微微泛红。
一路从港岛那个步步陷阱、日日窥探的囚笼里脱身,跨越时空来到这片陌生的乱世山河,直到此刻坐在温暖的营房里,看着眼前脱胎换骨的儿子,她悬了整整一个多月的心,才算真正落地。
“委屈什么。”老太太轻轻摇头,声音温柔又沙哑,“只要你好好活着,不再打那些无谓的架、不再拼那些黑心的厮杀,妈受再多苦、再多委屈,都值。”
她抬眼细细打量着自己的儿子,一寸一寸看着他黝黑的脸颊、凌厉的眉眼、笔直的肩背,眼底满是感慨。
“以前在港岛,你争地盘、抢生意,天天刀光剑影。妈每天睁眼闭眼都是提心吊胆,生怕哪一天出门,就再也等不到你回家。”
“那时候我总劝你收手,你不听,总说江湖身不由己,只能往前拼。”
“我做梦都没想到,有朝一日,你会穿上这身军装,站在保家卫国的战场上。”
靓坤垂眸看着炭火里跳动的火苗,心底五味杂陈。
过往半生,如大梦一场。
港岛的霓虹喧嚣、街头火拼、利益算计、尔虞我诈、兄弟反目、仇家厮杀……那些纸醉金迷、刀口舔血的日子,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得荒唐又可笑。
他拼尽半生,争来千万身家、一方地盘、一众小弟,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深陷泥潭,浑浑噩噩,从未活过真正的自己。
“妈,以前是儿子不懂事。”
靓坤抬起头,眼神坦荡赤诚,语气满是愧疚与释然。
“我以前总以为,混出名头、赚够钱财、手握势力,就是本事。现在才明白,那种窝里斗的厮杀、争利的胡闹,根本不值一提。”
“在这里我才真正明白,什么是家国,什么是责任,什么是男人该扛的东西。”
“以前我护的是地盘、是钱财、是虚名。往后,我护的是山河、是百姓、是家国安宁。”
老太太静静听着,轻轻点头,眼角的泪水无声滑落。
“你能这么想,妈就彻底放心了。人这一辈子,不怕走错路,就怕一辈子活不明白。你现在通透了,比什么都强。”
母子二人坐在炭火旁,絮絮叨叨,聊了整整大半天。
从港岛的步步危机、各方窥探,聊到燕双鹰暗中布局、瞒天过海;
从跨越时空的离奇际遇,聊到这片战场的残酷与壮阔。
屋内温情脉脉,岁月静好。
可屋外风雪之下,所有人的心里,都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无人敢轻易言说。
营地空地上,赵刚双手背在身后,望着远处连绵雪山,神色凝重,语气低沉。
“时间不等人,现在已经是一九五零年十月底了。”
“按照原定作战计划,全员整训结束,即刻整装入朝,奔赴前线作战。”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祁毅,眼底满是审慎与沉重。
“咱们这支特殊小队的情况,你我心里最清楚。”
祁毅微微颔首,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无人察觉的凝重。
这支队伍,是独一无二、绝无仅有的存在。
全员由祁毅通过时空系统,从一九九六年的港岛跨越而来。
一百多人的队伍里,五分之一都是港岛底层摸爬滚打的狠人。
有混迹地下多年的黑帮骨干,有游走灰色地带的亡命之徒,有专做跨境生意的军火贩子。
这群人,凶狠、果断、搏命、战术刁钻、胆大心黑。
在地下厮杀、近身突袭、渗透作战上,远超普通新兵。
可同样的,他们底子复杂、过往斑驳、心性野惯了。
唯独靓坤,是这群人里蜕变最彻底、重塑最完全的一个。
他彻底斩断了过往江湖戾气,褪去了功利私心,真正接纳了家国大义,心性、意志、觉悟,早已脱胎换骨。
可即便如此,上层的定论,从未改变。
赵刚压低声音,继续说道:“高层反复研判、多次推演,得出的结论从来没变——这支跨时空小队,只能战死沙场,绝不能被俘。”
短短一句话,冰冷、残酷、不近人情,却字字诛心,句句是真理。
祁毅站在一旁,神色冷冽淡然,对此早已心知肚明。
赵刚继续解释道。
“一旦我们这支队伍有人被俘,落入美军、联合国军手里。”
“那群西方人,一旦从俘虏口中撬出‘时空穿越、未来位面、跨时代传送’的秘密。”
“他们所有的战略犹豫、核威慑忌惮,会瞬间消失。”
“为了封锁未知技术、垄断时代差距、扼杀我们尚未成长的新生国度,他们会毫不犹豫动用终极核武,彻底抹平这片战场,斩断所有未知可能。”
这,就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致命利刃。
也是这支特殊小队,注定的宿命枷锁。
除此之外,还有更冰冷的现实,压在所有人心头。
“而且根据一九九六年的真实历史轨迹。”祁毅沉声道出残酷真相,“此刻的大毛老大哥,看似同为社会主义阵营,实则私心极重。”
“东线战场爆发,他们不会真心倾力相助。”
“要么假意支援、坐观成败,假意帮我们抵挡联合国军攻势,实则暗中观望、坐收渔利。”
“要么,直接狮子大开口,索要天价筹码。”
赵刚眼神愈发凝重,接过话语:“他们真正的目的,从头到尾只有一个——觊觎我们的时空传送技术。”
“一旦我们不肯共享穿越空间、跨时代运输的核心秘密。”
“他们不会念及阵营情谊,不会顾念同盟关系。”
“为了独占未知科技、掌控未来先机,他们同样会调转枪头,甚至动用核力量,扼杀尚且稚嫩、百废待兴的新中国。”
左右皆是死局,前后全无退路。
有人曾提议,将这支特殊小队永久雪藏、秘密供养、终生监控,不送上战场。
可战火已燃,硝烟已起,家国危难在前,根本没有雪藏的余地。
乱世之中,特殊之人,必有特殊宿命。
这群来自未来的人,从跨越时空的那一刻起,命运就早已定格。
要么,血染山河、战死沙场,为国赴死,留一世忠魂。
要么,活下余生,终生被严密监控,与世隔绝,再无自由。
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风雪簌簌落下,几人伫立雪地,沉默无言。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最残酷、也最无奈的安排。
屋内的温情重逢,终究是短暂的。
奔赴战场、浴血杀敌、以身殉国,才是他们既定的结局。
不知过了多久,紧闭的木屋房门,被人轻轻从里面推开。
风雪顺着门缝灌进屋内,吹散了一室暖意。
靓坤率先走了出来。
一身规整军装,肩背挺拔,步履沉稳。
刚刚和母亲的彻夜长谈,让他彻底放下了所有过往执念。
港岛的地盘、钱财、势力、虚名,在家国大义、山河危难面前,不值一提。
他眼底再无半分犹豫、半分怯懦,只剩坦然、坚定、决绝。
走到祁毅和赵刚面前,靓坤身姿一挺,抬手敬出一个标准庄重的军礼。
动作干脆利落,眼神赤诚坚定。
“祁部长,赵政委。”
礼毕,他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没有半句委屈的辩解,直接从贴身军装内袋里,取出一张黑色银行卡。
正是他母亲从港岛千里带出、贴身珍藏数月的那张卡。
里面封存着他半生厮杀、半生打拼积攒的全部身家,数千万港币的所有积蓄。
紧随银行卡而出的,还有一串数字密码。
靓坤双手平托,将银行卡与密码,郑重递到祁毅手中,语气铿锵笃定,毫无不舍:
“这是我在港岛所有的积蓄,全部身家,一分不留。”
“过往半生私产,尽数上交国家。”
“港岛的一切,我已经彻底放下。从今往后,我无私产、无牵挂、无退路。”
“我的命,我的力,我的一切,全部交给家国,交给战场。”
祁毅低头看着那张被体温焐得温热的黑卡,眼底掠过一丝动容。
谁都知道,这笔钱是靓坤半生心血。
是他在港岛刀山血海里,一点点拼出来的全部底气。
可他说上交,便毫不犹豫,半点不贪、半点不留。
就在这时,老太太也跟着走出营房。
寒风吹动她花白的鬓发,她穿着厚实的棉质军袄,身姿佝偻,却步履坚定。
她看着眼前两名掌控着儿子前路的核心领导,没有哭闹,没有哀求,没有半点无理的奢求。
历经半生风雨,看过江湖险恶,熬过数月窥探囚禁,她早已看透世事,通透豁达。
她深深知道,战火燃身,家国危难,男儿报国,天经地义。
儿子入朝作战,早已是定局,无人能改,无人能退。
她上前一步,目光恳切而郑重,对着祁毅、赵刚缓缓开口,字字清晰,句句真诚:
“两位领导,阿坤的性子,我这个做母亲的最清楚。”
“他从前混江湖,够狠、够稳、够忠义。如今入军营,更懂得守责、守心、守大义。”
“我知道,眼下战事吃紧,战士报国,无可避、无可辞。要让阿坤上战场,这件事,我拦不住,也不会拦。”
风雪吹乱她的发丝,她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我只有一个请求,仅此一个。”
“战场上枪林弹雨,生死由命。我不求他立功,不求他扬名,不求他衣锦还乡。”
“只求组织,别给他安排九死一生、有去无回的必死任务。”
“能活能死,全看他自己造化。”
“若是命大,浴血归来,我母子继续相守。”
“若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我身为母亲,无怨无悔,绝不怪组织、绝不怪任何人。”
赵刚看着眼前深明大义的老人,心中肃然起敬,郑重开口回应:
“老人家,请你放心。我们会珍惜每一名战士的性命,绝不轻易牺牲、绝不无谓送死。”
老太太轻轻点头,眼底泛起一层水雾,轻声问道:
“那我儿子此番入朝,真的能有一线生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