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走廊的灯光惨白刺眼,映得整条通道冷清又肃静。
周星星根本不给身旁老警员半点劝阻、拉扯、磨嘴皮子的机会。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攥紧外套,脚步一抬,直接快步冲出重案组办公区。
动作干脆、利落、决绝,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那股执拗到近乎偏执的较真劲儿,在整个懒散倦怠、得过且过的重案组里,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刺眼。
原地的老警员僵在原地,脸色瞬间黑得彻底。
眉头死死拧成一团,心底又气又急,还夹杂着一丝无处发泄的无奈。
他叫阿斌,在重案组档案室熬了快十年,早就看透了警局里的人情世故、职场规则。
周星星是上头硬性分配给他的搭档,他稍微打听了一下,原来是飞虎队的队长,因为之前那次港岛火拼事件,牺牲了几个师兄,所以被调到交通组,前几天破了一个当街杀人案,然后就被弄来这里。
他发现这小子脑子灵光、观察力顶尖,破案直觉远超常人,是块难得的好料子。
可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倔、太刚、太不懂变通。
认死理、爱较真、遇事非要刨根问底,谁劝都不听,谁拦都没用。
刚刚办公室里那一番争执,看似是周星星执意出警,实则是当众落了他的面子。
所有同事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在摆烂摸鱼、默认旧案无解,唯独他周星星特立独行、逆势而为。
到头来,外人只会觉得——是他阿斌压不住手下,带不住新人,连自己搭档都管不住。
更要命的是,重案组有铁律明文规定:外勤出警,严禁单人行动。
任何搜查、走访、现场勘查任务,必须双人同行,互相报备、互相佐证、互相兜底。
一旦单独出警,轻则通报批评,重则记过处分。
周星星初生牛犊不怕虎,不怕处分、不怕问责、不怕得罪人。
可他阿斌熬了十年才混到如今的位置,有家有口、求稳求安,根本经不起这种无意义的折腾。
“臭小子,真是越来越离谱了!”
阿斌压低声音暗骂一句,脸色阴晴不定,心底又气又慌。
眼睁睁看着周星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不敢有半分迟疑。
真让这小子一个人去旧屋查案,万一出了事、捅了娄子,所有责任最后还是要算在他这个带队搭档头上。
他咬牙一叹,再也顾不上什么下班休息、脸面得失。
快速抓过自己的外套,随手往肩上一搭。
手指一顿,思绪瞬间沉定。
老城区旧楼鱼龙混杂,黑道眼线遍地,潜藏风险未知,谁也不知道屋内会不会藏人、藏刀、藏隐患。
稳妥起见,他抬手取下工位枪架上的配枪,熟练上膛、检查保险,插入腰间枪套扣紧。
做完一切,他快步提速,踩着急促的脚步声,追着周星星离去的方向狂奔而出。
警局大门外。
夜色沉沉,晚风微凉。
周星星早已发动警车。
引擎低鸣,车灯刺破漆黑的夜幕,随时准备疾驰而出。
他端坐在驾驶位上,神色肃穆,眼神锐利凝重,整张脸写满了前所未有的认真。
平日里吊儿郎当、嬉皮笑脸、疯疯癫癫的模样彻底消失不见。
此刻的他,褪去所有玩世不恭,只剩刑警对案件、对真相最纯粹的执着。
不多时,气喘吁吁的阿斌拉开车门,重重坐进副驾。
一抬头,就看见周星星目不斜视、直视前路,满脸严肃,压根没打算看他一眼,更没有半分知错、退让、服软的意思。
阿斌胸口憋着一团闷气,脸色黑得如同锅底,周身气场压抑得吓人。
一路疾驰,全程无话。
车内气氛僵硬到极致。
只有引擎的轰鸣、轮胎摩擦地面的风声,在密闭空间里来回回荡。
周星星完全无视身旁搭档阴沉如水的脸色。
他心里清清楚楚。
这一趟,哪怕违规、挨骂、受处分,他也必须去。
所有人都选择麻木、选择摆烂、选择放过疑点,他偏不。
真相从来都藏在所有人忽略的细节里,破绽永远出现在所有人松懈的瞬间。
十几分钟后。
老旧居民区映入眼帘。
这片街区楼体斑驳、巷道狭窄、管线杂乱,充斥着浓郁的市井老旧气息。
街巷昏暗,路灯稀疏,大半灯泡早已损坏不亮,处处透着破败与僻静。
警车缓缓停靠在路边。
两人推门下车。
阿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腾的火气,整理了一下衣摆,打算先好好说教一番,稳住局面。
他还想慢慢上楼、温和敲门、例行走访,按正规流程办事,哪怕查不出东西,也能安稳交差,不惹麻烦。
可他脚刚落地,话音还没来得及出口,眼前一道黑影骤然一闪。
周星星根本不等他、不等人、不拖沓。
双腿猛地发力,身形一窜,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冲刺,转眼就冲上狭窄陡峭的老旧楼梯。
噔噔噔——
急促密集的脚步声飞速上行,转瞬就冲到了楼层中段。
速度快得离谱,动作干脆得不讲任何章法。
阿斌整个人都愣住了,到了嘴边的训斥直接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憋得他胸口发闷。
“你个臭小子!你这么做事,简直是乱来!完全不讲规矩!你知不知道……”
他气急败坏地抬手喊着,话才说到一半。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从楼上炸响!
木门撞击墙体的轰鸣,穿透整栋居民楼,震得楼道灰尘簌簌掉落!
周星星居然直接抬脚,暴力踹开了紧闭的房门!
粗暴、迅猛、突兀、毫无预兆!
阿斌瞳孔骤然一缩,瞬间脸色煞白,再也顾不上生气、顾不上说教、顾不上摆任何前辈架子。
职业本能瞬间压过所有情绪。
出事了!
这小子真的捅破天的大娄子了!
他不敢有丝毫迟疑,脚步疯狂提速,一手下意识按住腰间配枪,俯身低头,顺着狭窄楼梯急速冲刺上楼。
皮鞋踩台阶的声响杂乱急促,伴随着粗重急促的喘息声。
短短几层楼梯,他跑得满头冒汗、心跳狂擂。
几秒后,阿斌猛地冲上楼层,停在大开的房门口。
屋内昏暗寂静,窗帘紧闭,光线压抑。
他扶着门框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紊乱。
视线穿透敞开的大门,直直落进屋内。
空旷的房间里,空空荡荡,人影稀疏。
只有周星星一道挺拔的背影,静静立在屋子中央,一动不动。
氛围诡异得死寂。
察觉到身后有人进门,周星星身形微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极其迅速地抬起手,指尖抵在唇边,对着门口的阿斌,比出一个极其标准、极其急促的噤声手势。
动作极轻、极快、极具警示性。
示意他闭嘴、禁声、切勿乱动。
可终究,还是晚了。
太迟了。
刚刚那一声惊天动地的破门巨响,早已穿透全屋。
紧接着,阿斌一路狂奔的杂乱脚步声、粗重喘息声、还有他刚刚没忍住脱口而出的训斥怒骂……
“周星星,有你这么做事的?你这简直是胡闹……咦?人呢?!”
所有声音,清清楚楚、一字不落地,被屋内暗藏的所有监听设备,完整收录!
下一秒,阿斌也看清了屋内桌面上的景象。
七八枚型号各异、大小不一的微型窃听器,整整齐齐摆放在陈旧的木桌之上。
有的是社团专用暗线设备,有的是警方制式监听器材,还有几枚是境外情报探子的精密货。
密密麻麻,尽数暴露在视野之中。
阿斌所有未尽的话语,瞬间卡死在喉咙里。
他怔怔看着空无一人的屋子,看着整齐摆放的窃听器,瞳孔骤缩,满脸错愕。
整间屋子,桌椅陈旧、陈设依旧、窗帘紧闭。
可本该枯坐屋内、日夜等候、从不离家的老太太,不见了!
空空荡荡,杳无人影!
一瞬间,阿斌浑身冰凉,头皮发麻,心底瞬间升起一股极致的不妙预感。
而屋内中央,对他做安静手势的周星星,听着这句脱口而出的问话,心底瞬间狠狠一沉。
完了。
彻底完了。
他千算万算,步步谨慎,连夜复盘所有线索,执着追查所有破绽。
赌上处分、赌上前程、赌上警局规矩,执意赶来现场求证。
最终,还是晚了一步。
刚刚的破门巨响、两人的对话动静、人声气息……
全部、全部,都被这些遍布全屋的窃听器,完整传输出去了。
这一刻。
港岛所有监听这条线路的势力——洪兴、东兴、和胜和各大堂口暗线,重案组、反黑组后台终端,各路情报贩子、境外探子……
所有人!
在这一刻,尽数收到了信号!
收到了这两段足以颠覆全局的关键信息!
第一,有人强行突袭靓坤老宅。
第二,靓坤母亲,已然失踪!
整整一个多月,所有人笃定的“孤寡老人死守老屋、一无所知、毫无异动”的假象,彻底撕碎!
所有蛰伏的暗流,所有观望的势力,所有等待时机的豺狼,在这一刻,全部收到了信号!
港岛黑白两道,维持了一个多月的平静假局,彻底崩碎!
一场席卷全港的江湖大乱局,就此引爆!
……
与此同时。
老旧居民楼几条街区之外。
幽暗僻静的小巷深处。
一台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静静停靠在阴影里。
车身隐没夜色,全程熄火静默,没有半点动静。
车内,燕双鹰端坐驾驶位,身姿挺拔冷峻,神色淡然无波。
他早已带着悄然转移、全程无声的靓坤母亲,离开那片是非之地。
后座座位上,靓坤的母亲安稳坐定。
脱离了囚禁自己一个多月的牢笼,脱离了日日窥探、步步惊心的压抑环境,她紧绷了数月的身躯,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只是心底依旧藏着一丝疑惑。
她回头望向老宅的方向,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解与困惑。
“先生,我有一事不明。”
“你方才在屋内,明明已经找出了所有窃听设备,为何不全部带走、彻底销毁?”
“反而故意整整齐齐留在桌上,故意留下这么大的破绽?”
燕双鹰目视前方夜色,眸光深邃沉静,眼底藏着运筹帷幄的冷冽算计。
他沉默沉思两秒,淡淡开口,声音低沉冷静,字字通透,直击人心。
“带走、销毁、彻底抹除痕迹,确实可以瞒过一时。”
“但港岛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眼线遍布全城,探子数不胜数。”
“我们没有多余时间、多余精力,一点点清理所有暗线、所有后手、所有潜藏布置。”
“与其费心费力继续维持这场早已疲惫的假局,不如顺势破局。”
靓坤母亲微微蹙眉:“顺势破局?你的意思是……”
燕双鹰侧眸,眼底掠过一抹寒冽的微光,语气笃定从容。
“我故意留着这些窃听器,就是要让他们听、让他们查、让他们亲眼见证你消失的事实。”
“一个多月来,所有人都以为你是任人拿捏、任人窥探、毫无价值的孤寡老人。”
“如今你突然凭空失踪,所有人瞬间就会反应过来——从头到尾,他们都被骗了。”
“靓坤没死,他有后手、有退路、有能人相助!”
“他的资产、人脉、布局,全部都是未解的谜!”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语气带着掌控全局的笃定。
“洪兴想吞地盘,东兴想夺资产,和胜和想捡残局,警方想破悬案,境外势力想抓线索。”
“各方心思不一、利益冲突、目的各异。”
“一旦所有人确认疑点,确认自己被骗,确认靓坤留有底牌,这群常年对立、互相忌惮的势力,立刻就会互相猜忌、互相提防、互相撕咬。”
“不用我们动手,不用我们布局。”
“我只需放出这一个破绽,就能让他们彻底内乱,自相残杀,狗咬狗!”
靓坤母亲听完这番透彻至极的算计,心头骤然一震。
她怔怔看着眼前冷静运筹、步步为营的黑衣男人,心底只剩彻彻底底的敬佩与释然。
良久,她轻声开口,语气郑重无比:
“所以,从你进门演戏、刻意收尾、留下窃听、放任监听……从头到尾,都是你布好的局?”
燕双鹰目视前方沉沉夜色,淡淡应声:
“没错,从一开始,我要的就不只是带你离开。”
“我要的,是彻底搅乱港岛这盘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