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昏暗的出租屋内,空气死寂得近乎凝固。
老太太枯坐椅上,脊背佝偻,眼神空洞死寂,早已将生死看淡。
一番苍凉淡然的话语轻轻落地,没有悲哭,没有挣扎,只求一死、只求解脱。
这番模样,落在燕双鹰眼里,让这位半生见惯生死、历经枪林弹雨、早已练就铁石心肠的猛人,心底都忍不住微微一动。
燕双鹰这一生,看过太多人性丑恶。
江湖争杀、利益倾轧、背刺背叛、趋炎附势,他见得太多太多。
生死离别、家破人亡、绝境绝望,他更是早已司空见惯,寻常人事根本撼动不了他半分心神。
可眼前这位垂暮老人的漠然,却不一样。
这不是怯懦的认命,不是绝望的崩溃。
这是日复一日被窥探、被试探、被算计、被消耗,硬生生熬出来的心如死灰。
她这辈子,这辈子唯一的牵挂,就是那个混了一辈子黑道、恶名满港岛的儿子。
旁人眼里,靓坤是横行霸道、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的黑道枭雄。
可在这位老母亲眼里,不管儿子在外做过多少错事、闯过多少祸事、得罪多少仇家,他永远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这辈子唯一的念想。
世间母爱,大抵皆是如此。
不问富贵贫贱,不问善恶功过,不问是非荣辱。
哪怕全世界都唾弃自己的孩子,做母亲的,永远愿意包容、永远愿意等候、永远不离不弃。
唯一的底线,唯叛国背家不可恕,除此之外,皆是骨肉情深。
燕双鹰眸光微沉,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他没有接话,也没有安慰。
他素来寡言,更不擅长温情说辞,所有情绪尽数藏于眼底,不露分毫。
此刻最重要的不是共情,是稳妥,是干净,是不暴露任何破绽。
在老太太死寂麻木的目光注视下,燕双鹰身形微动,开始在不大的房间里缓缓踱步排查。
他动作轻缓,步伐无声,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墙壁缝隙、吊顶边角、插座暗孔、家具底部、窗台夹缝。
常年游走暗处、潜行破局的本能,让他对各类监听设备、微型窃听器敏感度远超常人。
这间屋子被各大势力盯了一月之久,必然早已被全面渗透。
果不其然。
短短几分钟的细致排查,燕双鹰指尖接连起落。
墙角缝隙、电视机后盖、挂画背后、床头柜底部、窗帘滑轨内侧、老旧插座深处……
一枚枚体积微小、做工精密的微型窃听器,被他逐一摘除、捏收。
七八个窃听装置,尽数暴露无遗。
每一枚都贴着隐蔽死角,做工精良,显然是黑道势力和警方探子长期布设、全天候监听所用。
做完这一切,燕双鹰随手将几枚窃听器捏在掌心,神色平静无波。
而全程看着他动作的靓坤母亲,脸上自始至终没有半点波澜。
不惊、不疑、不惧、不慌。
仿佛这些日夜监听自己、窥探自己一言一行的设备,早已在她预料之中。
这段时间的折磨,她早就清楚自己活在无数双眼睛、无数只耳朵的监视之下。
麻木久了,也就无所谓了。
生亦无欢,死亦无憾,监视与否,对她而言早已没有任何意义。
她依旧静静坐着,眼神空洞,像一具失去灵魂、只剩躯壳的枯木,静静等候最后的结局。
燕双鹰看在眼里,心底了然。
不再多余耽误时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随身纸笔,动作极轻,快速落笔。
字迹干脆凌厉,一笔一划铿锵有力。
不要出声!!!
三个加粗大字,末尾连着三个刺眼的感叹号,警示意味十足。
他将纸条捏在手心,侧身挡住老太太视线,避免任何角度的监控抓拍。
做完无声警示,燕双鹰一边慢条斯理摸出一枚古朴的银色戒指,一边刻意扯开一副轻佻调侃的语气。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屋内所有未彻底失效的残留监听设备,清晰收录。
语气戏谑、淡漠,甚至带着几分刻薄的嘲讽。
“靓坤失踪这么久,半点消息都没有?”
“啧啧,港岛混江湖的,果然都是浮萍草,风一吹就没影。”
“多半是得罪人太多,被人暗地里做掉、沉海喂鱼了,十有八九是死透了。”
“老太婆,你仔细想想,家里有没有他留下来的什么物件、凭证、线索?有的话趁早交出来。”
“人死灯灭,留着也没用,何苦自己守着受罪。”
这番话,句句踩在监听者的喜好上。
刻意坐实靓坤大概率殒命的猜测,打消暗处所有势力的警惕与猜忌。
一边假意开口调侃,燕双鹰一边抬手指了指掌心残留的窃听器,对着老太太做了一个极致标准的噤声手势。
指尖抵唇,眼神凌厉,示意她万万不可异动、不可出声、不可流露情绪。
同时,他掌心微微翻转。
一枚磨得发亮、款式老旧的素圈银戒,静静躺在他掌心。
戒面斑驳,带着常年佩戴摩擦的痕迹,朴素普通,毫无华丽可言。
可就是这一枚不起眼的旧戒指,落入靓坤母亲眼底的瞬间。
原本心如死灰、古井无波的老人,身躯骤然狠狠一震!
浑浊死寂的眼眸里,瞬间炸开一丝极致强烈的光亮!
胸腔里沉寂数月的情绪,几乎在这一刻彻底崩盘,险些脱口惊呼出声。
这枚戒指!
她一辈子都忘不掉!
这是她过世丈夫的遗物,是老伴留给家里唯一的念想。
丈夫走后,她亲手把这枚戒指交给了年少的靓坤,让他贴身戴着、时时警醒,守本心、知来路。
这么多年,风风雨雨、江湖浮沉,靓坤无论风光落魄、无论争杀博弈,这枚旧戒指从来没有摘下来过,日夜贴身佩戴。
这是独属于他们母子二人的隐秘信物,外人无人知晓、无人认得、无人在意。
可此刻,这枚只有她儿子贴身佩戴的戒指,赫然出现在眼前这个陌生黑衣男人手中!
一瞬间,所有的绝望、所有的麻木、所有的心死灰凉,尽数被打破。
他有消息!
他一定见过靓坤!
我儿子,大概率还活着!
巨大的狂喜、极致的期盼、压抑数月的委屈与思念,瞬间冲上喉头。
老太太眼眶瞬间泛红,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微微颤抖,险些控制不住发声。
好在燕双鹰预判极准,全程紧盯她的神态变化。
见她情绪即将失控,眼神瞬间一凛,噤声手势不变,身躯微微前倾,随时准备在她出声的第一时间上前阻隔。
万幸。
熬了一个多月绝境、看透世态炎凉的老太太,心性早已远比常人坚韧。
她死死咬紧牙关,用力攥紧手心,硬生生将所有即将脱口的惊呼、眼泪、颤抖,全部压了回去。
没有出声,没有异动,没有失态。
只是一双浑浊苍老的眼眸,死死锁定那枚旧戒指,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激动与渴求。
她深深吸气,再缓缓吐气,一连数次,强行压下翻江倒海的情绪。
片刻后,老太太稳住声线,声音依旧沙哑干涩,却多了一丝死死撑住的期盼与笃定。
这句话,是她这段时间来,重复最多、也最无力的一句话。
从最初满怀希望的苦苦等候,到后来日复一日的失望落空,再到最后的麻木死寂。
短短十几个字,承载了她数月的煎熬与绝望。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我一直在等他回来。”
“你若是有他的消息……求你,告诉我。”
语气平淡,听不出波澜。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句话的背后,是撑到极限的执念,是仅剩的最后一丝生念。
暗处所有监听设备收录到的,只是一个可怜老妇无助的喃喃自语。
听在各路探子耳中,只当是寻常哀怨,毫无异常。
燕双鹰听着,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赞许。
久经绝境,尚能稳住心神、沉住气,这份定力,远超常人。
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嘴上继续维持调侃嘲讽的语气,故意对着空气随意念叨,演足上门打探、盘查遗物的陌生来人姿态。
“多半是没了,港岛江湖混到他那个位置,仇家遍地,失踪这么久,哪还有活命的道理。”
嘴上假意贬低,手中动作却极快。
趁着低头的瞬间,燕双鹰再次拿出纸笔,飞速落笔,字迹利落清晰,一目了然。
刻意避开所有偷拍角度,只让老太太一人看清字迹。
靓坤还活着,他很安全。
是他托我来,带你去见他。
短短两行字,字字千钧。
如同一道惊雷,彻底劈开了笼罩老太太数月的阴霾死寂。
她颤抖着抬眼,浑浊的目光死死落在纸上,逐字逐句看得分明。
一遍、两遍、三遍……
确认无误之后,老太太缓缓抬眸,望向身前冷峻沉默的燕双鹰。
眼底死寂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泪光、极致的郑重,以及全然的信任。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仰头,对着燕双鹰,重重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却无比坚定。
燕双鹰见状,微微颔首,低声假意开口收尾,完美收住所有戏码。
“行吧,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那我也不多耗时间了。”
“若是往后想起什么线索,自然会有人再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