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暴雨刚停,空气里全是湿润的泥土腥气。
鹏城工业园的道路泥泞不堪。
一块沉甸甸的黄铜牌匾被四个工人抬着,走到园区最显眼的一号办公楼前。
电钻声响起。
膨胀螺丝将铜牌死死钉在大门外的花岗岩石柱上。
上面刻着八个大字。
【和记路桥基建集团】。
阮清秋站在牌匾下,打了个秀气的哈欠。
她眼窝下方是一片青黑。
为了这张营业执照和特种施工资质,她带着法务团队熬了整整两个通宵。
把港府和内地审批的流程硬生生跑通了。
高跟鞋踩在泥洼里,溅起几滴脏水,她没在意。
三楼会议室。
风扇在头顶呼呼转动。
陆景和把三份蓝皮卷宗拍在长条木桌上。
周明和几个从内地顶尖研究院重金挖来的泰斗级老教授,围了上来。
一个戴着厚底老花镜的老教授,翻开第一份图纸。
他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这是……全断面隧道掘进机?”
老教授把脸凑近图纸,几乎贴在纸面上。
“15米直径的大盾构!主轴承承载力数据怎么会这么高?”
他急促地喘着气,一把抓起第二份图纸。
【八万吨级模锻液压机核心液压控制系统及缸体铸造方案】。
老教授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一口气没喘上来,往后退了两步。
周明赶紧伸手扶住他。
老教授挣开周明的手,老泪纵横。
“洋人卡了我们三十年啊!”
他枯瘦的手掌重重拍打着图纸。
“有了这台液压机,盾构机的超大刀盘我们就能自己锻!大飞机的钛合金起落架也能压出来!”
“这是工业母机啊!”
陆景和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多久能造出来?”
“材料跟得上,三个月我拼了这条老命也给它敲出来!”老教授咬着牙。
“资金不设上限。和记的百万工人听你们调遣。”
陆景和放下茶杯。
“缺什么材料,找大傻的船队去海外拉。”
整个和记园区变成了钢铁咆哮的战场。
几万名经验最丰富的焊工和钳工,被抽调到新成立的特种重型车间。
高炉日夜不熄。
铁水沸腾的热浪,把车间的温度推高到四十多度。
工人们光着膀子,脖子上的毛巾拧不出一滴干水,全析出了白色的汗盐。
两个月后。
八万吨液压机点火试机。
一块烧得通红、重达几十吨的特种合金钢锭,被巨大的机械臂送上锻台。
液压锤缓缓下压。
空气被挤压出刺耳的尖啸声。
“轰!”
一锤落下。
整个园区的大地都在剧烈震颤,像发生了一场小型地震。
火星四溅。
那块坚硬无比的特种钢,像一块软泥,被硬生生压成了盾构机刀盘的粗胚。
老教授站在观察室里,看着成型的刀盘,哭得像个孩子。
又过了一个月。
和记重工一号总装车间的大门向两侧滑开。
大飞站在门口,张大了嘴巴。
嘴里叼着的雪茄掉在地上,火星溅在战术靴上。
“和哥……这玩意儿比火车头还大啊。”
厂房中央。
一头真正的钢铁巨兽趴在重型轨道上。
十五米直径的巨大刀盘,像一张恐怖的深渊巨口。
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锋利的合金滚刀。
车身长达一百多米,布满了错综复杂的液压管线和泥水循环管道。
庞大的压迫感让人喘不过气。
刀盘正中间。
喷涂着一个醒目的绿色“H”标志。
第一台纯国产超大直径重型泥水盾构机,拼装完成。
粤省交通厅。
大型会议室里气氛沉闷。
墙上挂着一张南岭山脉的地质勘探图。
这里是打通南北经济大动脉的关键咽喉。
隧道全长十几公里,全段都是微风化花岗岩。
硬度极高,中间还伴随大量断层破碎带和地下涌水。
长桌对面,坐着几个日本隧道专家。
领头的日本人高桥喝了一口茶,把一份报价单推到桌子中间。
“刘厅长。这岩层太硬了。你们传统的钻爆法根本行不通。”
高桥语气傲慢,靠在椅背上。
“只能用我们大日本帝国的三菱盾构机。”
“机器不卖。我们承包整个工程。”
他伸出手指。
“工期十年。造价三十亿美金。”
刘厅长脸色铁青。
三十亿美金。
这几乎要掏空省里十年的交通基建预算。
更何况工期十年,沿海经济发展根本等不起这么长的时间。
“高桥先生,这价格太离谱了。而且十年工期……”
刘厅长压着火气。
“刘厅长。这已经是友情价了。”
高桥打断他,“花岗岩地质下,泥水仓的压力控制你们懂吗?除了我们,没人能挖穿这座山。”
“砰。”
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
陆景和穿着灰色风衣走进来。
陈永仁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谁说没人能挖?”
陆景和走到长桌前。
高桥皱起眉头,转头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刘厅长愣了一下。
“陆先生?您怎么来了?”
陆景和没废话。
他让陈永仁拿出一份厚厚的施工方案,放在刘厅长面前。
“和记路桥。”
陆景和拉开椅子坐下。
“这隧道,我们接了。”
高桥像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冷笑出声。
“和记?你们不是搞农业和组装电视机的吗?”
他敲了敲桌子,满脸不屑。
“陆先生,挖山不是种菜。遇到微风化花岗岩,你们的挖掘机连个白印子都刨不出来。刀片半天就得磨平。”
陆景和没看高桥。
他盯着刘厅长。
“造价减半。十五亿美金。”
陆景和伸出三根手指。
“工期,三年。”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刘厅长手一抖,打翻了手边的茶杯。
温热的茶水流在桌面上,滴滴答答地落到地毯上。
“陆先生,这可不是开玩笑。花岗岩硬度太高,没有特种盾构机,三年根本不可能打通……”
“机器已经在路上了。”
陆景和站起身。
他转过头,看着高桥那张错愕的脸。
“和记的刀盘,用的是特种抗磨合金。比你们的日本钢硬两倍。”
陆景和把那份日本人的报价单扔回高桥面前。
“拿着你们的废纸。回日本去吧。”
一周后。
南岭深处,崇山峻岭。
原始森林的寂静,被低沉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撕裂。
几百辆和记重型卡车排成长龙,拉着拆解的盾构机组件,浩浩荡荡驶入山谷。
和记的工程队在山脚下安营扎寨。
探照灯把山坳照得通亮。
巨大的刀盘在轨道上重新组装完毕。
缓慢地推进,贴近了灰白色的花岗岩山壁。
铁头穿着灰色的工装,戴着黄色安全帽。
站在盾构机内部的中央操作台上。
他看着面前密密麻麻的仪表盘,握住那个红色的主启动推杆。
“各舱室人员就位。泥水平衡系统开启。”
铁头对着耳麦下达指令。
“主刀盘,启动。”
他猛地推下操作杆。
“轰隆隆!”
大地发出一阵沉闷的震颤。
十五米直径的钢铁刀盘开始缓慢而有力地转动。
锋利的合金滚刀死死咬住坚硬的花岗岩山体。
刺耳的摩擦声响彻山谷,让人牙酸。
黑暗的隧道口,火星像瀑布一样飞溅而出。
坚不可摧的花岗岩,在国产盾构机恐怖的咬合力下,瞬间粉碎成碎石渣。
顺着泥水循环管道疯狂排出。
机器怒吼,山石崩塌。
一条贯穿南北的交通大动脉,正在这头钢铁巨兽的撕咬下,一寸一寸地向前延伸。
大国基建的狂魔时代。
由和记路桥。
亲自按下了加速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