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报锋利的边缘划过王晶卫胖乎乎的脸颊。
留下一道浅红色的血痕。
陆景和走到放映机前。
手指重重按下退带键。
“咔哒。”
黑色的录像带母带弹出。
他一把抓起母带，转身，直直砸向王晶卫的面门。
王晶卫躲闪不及。
塑料外壳砸中他的鼻梁，当场裂成两半。
黑色的磁带条散落一地，缠在他的旧皮鞋上。
“哎哟！”王晶卫捂着流血的鼻子，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杂物箱上。
“我花钱，是让你拍这种垃圾的？”
陆景和拉过一张折叠椅，坐下。
风衣下摆扫过满地的胶片。
“陆……陆老板，观众爱看啊！”
王晶卫捂着鼻子，声音发闷。
“现在票房高的全是大腿和搞怪，正经拍戏没人买票的。我也是为了给和记多赚点票房……”
“和记缺你这点票房钱？”
陆景和掏出香烟。铁头跨前一步，打火机凑上。
“咔。”
青烟吐出，在昏暗的放映室里散开。
“好莱坞拍电影，是在全世界卖他们的美国梦。让人觉得他们天下无敌。”
陆景和夹着烟，指着屏幕上定格的那个衣着暴露的女星画面。
“你拍这种软骨头的擦边戏，是想告诉别人，和记的员工都是只知道看大腿的废物？”
王晶卫咽了口唾沫，不敢接话。
“我要的不是几百万的票房。”
陆景和站起身，皮鞋踩过地上的磁带，发出“嘎吱”的脆响。
“我要的是文化利器。”
“是一把能把和记的规矩、把大国重工的魂，插进全亚洲脑袋里的尖刀。”
他走到门口。
“明天早上。来总部开会。”
第二天。
万通大厦十六楼，和记影业会议室。
长桌两边，坐着十几个穿金戴银的当红明星。
一个留着波浪卷、最近靠炒作绯闻大火的女星，把面前精致的咖啡杯推开。
满脸不耐烦。
她带了三个助理，身上那股浓烈的香奈儿五号味道，呛得旁边的细狗直皱眉。
“陆总。我们签和记，是看中和记的资源。”
女星看着自己涂满蔻丹的指甲，翻了个白眼。
“但昨天送来的那个什么《大时代风云》剧本，让我去演一个工地搬砖的村姑？”
“这会毁了我的清纯人设的。”
她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
“而且片酬太低。我现在的身价，一部戏至少两百万。还要带我的专属化妆团队进组。每天工作不能超过六小时。”
旁边几个靠武侠片出名的小生也跟着附和。
抱怨拍工地戏太脏太累，要求涨片酬。
陆景和坐在主位上。
手里端着白瓷茶杯。
他没喝。
直接手腕一翻，将半杯热茶泼在桌面的那堆签约意向书上。
褐色的茶水洇开了黑色的签字。
女星吓得尖叫一声，站起来躲避茶水。
“嫌苦？”
陆景和放下空茶杯。
底部撞击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铁头。请他们出去。”
“陆景和！你敢雪藏我们？”
女星脸色发白，指着陆景和尖叫。
“没有我们这些票房号召力，你的破电影一张票都卖不出去！投资全得打水漂！”
铁头没废话。
带着几个黑水安保上前，一把揪住女星助理的衣领往外拖。
女星被两个女安保架着胳膊，直接架出会议室。
高跟鞋在木地板上拖出一道黑印。
叫骂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很快被电梯门隔断。
会议室清净了。
陆景和从抽屉里拿出两本厚厚的剧本。
甩在长桌中间。
《大时代风云》。讲的是底层劳工从流水线一路拼搏，建起现代化工厂的故事。
《跨海长虹》。记录建桥工人对抗台风和海浪，打通跨海大桥的血泪史。
王晶卫坐在角落里，翻看剧本。
手在发抖。
“陆总……这全是主旋律啊。连个感情戏都没有，全是在干活。”
“那就好好干活。”陆景和盯着他。
“不用那些戏子。去车间里挑人，去大桥工地上选。”
“谁的脸晒得最黑，谁的手茧子最厚。就让谁演。”
拍摄开始了。
深圳湾跨海大桥的桥墩施工现场。
没有搭绿幕，没有用造浪机。
十二月的海风刮得像刀子，夹着冰冷的雨丝。
王晶卫穿着厚重的军大衣，冻得直流鼻涕。
他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前面几十个光着膀子的建筑工人。
剧情需要一段工人在暴风雨中抢修钢梁的画面。
两辆消防车接上高压水龙，对着那群工人狂喷。
真实的重型钢管被起重机砸在甲板上。
火花四溅。
一个叫阿强的老焊工，也是这部戏的男主角。
他拿着焊枪，顶着高压水柱，死死焊住一根承重钢筋。
水流冲得他睁不开眼，泥水顺着额头流进嘴里。
他没有喊停，也没有用替身。
胳膊上被飞溅的焊渣烫出一个个水泡。
他咬着牙硬挺，脖子上的青筋像树根一样暴起。
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倔强和野性。
根本不需要演。
王晶卫在监视器里看呆了。
他突然发现，这种充满汗水和机油味的粗犷。
比那些抹着粉的小鲜肉，带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半年后。
两部电影杀青，同步登陆港岛。
陆景和下令，和记院线旗下的六十家电影院，全天候满排片。
那些好莱坞大片和本土的烂俗喜剧，直接被下线。
首映当天。
旺角百老汇戏院。
没有红毯，没有记者。
来看电影的，全是刚下班的工人、超市的理货员，还有开出租车的司机。
放映厅里暗下来。
屏幕上，巨大的打桩机砸入海底。
泥浆飞溅。
工人们在狂风暴雨中用血肉之躯拉住钢缆，号子声震天动地。
坐在第三排的一个泥瓦匠。
看着屏幕上那个因为疲劳过度晕倒在脚手架上的角色。
眼眶红了。
他粗糙的大手捂住脸，肩膀微微抽动，低声抽泣。
旁边的一个女工递给他一张纸巾，自己也红着眼。
这不是在看电影。
这是在看他们自己的命。
在这个满是大亨和明星的城市里，终于有人把镜头对准了他们这些满身泥土的人。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
全场观众自发站起来。
掌声如雷动，震耳欲聋，经久不息。
票房爆了。
不是靠粉丝刷票。
是靠全港几百万底层市民，一家老小拖家带口地走进电影院。
《大时代风云》上映首周，狂揽五千万票房，直接打破了港岛影史纪录。
不仅在港岛。
大傻的货船把电影胶片带到了东南亚，带到了台湾。
这种展现华人硬核奋斗和基建奇迹的电影，在整个亚洲文化圈掀起了巨大的共鸣。
韩国和日本的电影院里，观众看着那座横跨海面的钢铁大桥。
发出了不可思议的惊叹。
和记影业，用最硬核的工业叙事，一脚踢开了亚洲文化输出的大门。
次年四月。
港岛文化中心。亚洲电影金像奖颁奖典礼。
星光璀璨。
各大洋行的传媒大亨和老牌电影公司老板，坐在贵宾席上，脸色铁青。
今年的提名名单，几乎被和记影业的两部电影包揽。
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男主角。
这是资本和民意的双重胜利。
文化中心外的红毯两旁。
几百名记者扛着长枪短炮，闪光灯亮得像白昼。
粉丝们举着荧光牌，在警戒线外尖叫。
他们在等那些穿着高定礼服的影帝影后。
等那些绯闻缠身的流量巨星。
一队黑色的奔驰轿车缓缓驶入广场。
停在红毯起点。
记者们一拥而上，快门按得飞快。
车门推开。
一双双脚踩在红毯上。
现场的尖叫声，突然卡在了嗓子眼。
闪光灯停滞了一瞬。
那些准备提问绯闻的狗仔，张大了嘴巴，连麦克风都忘了递出去。
走上红毯的。
没有穿着深V晚礼服的娇艳女星。
也没有打着领结、油头粉面的俊美小生。
走在最前面的，是《大时代风云》的男主角阿强。
他穿着一套并不算合体的黑色西装。
肩膀处有些紧绷，显然不习惯这种束缚。
头发剪得很短，板寸。
那张被海风和电焊火花摧残过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
他有些局促地拽了拽袖口。
面对镜头，他伸出来的双手上，没有名表。
只有厚厚的老茧和几道洗不掉的机油疤痕。
跟在他后面的，是几个同样皮肤黝黑、步履沉稳的中年男女。
他们没有摆那些浮夸的红毯姿势。
只是有些拘谨地冲着镜头笑了笑。
笑容淳朴，带着一丝不知所措。
他们是包工头、是流水线线长、是开重卡的司机。
现在。
他们是入围了亚洲最高电影奖项的，最佳男女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