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花花的纸片在海风中飞舞。
像下了一场大雪,铺满了港督府门前的柏油马路。
一座由几百万份请愿书堆成的小山,死死堵住了那扇象征着最高权力的黑色大铁门。
门外。
没有暴乱的口号,也没有冲撞铁栅栏的暴徒。
几万名自发前来的市民,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安静地站在马路两侧。
他们看着那座纸山。
那是他们用笔写下的、最沉甸甸的民意。
铁头穿着战术背心,双手抱在胸前。
一百名黑水安保队员在他身后列阵。
没有拔出警棍,腰间的配枪连枪套都没开。
他们只是像雕塑一样,目光冰冷地盯着铁门内那些戴着头盔、满头大汗的防暴警察。
这是一种无声但极具压迫感的武力威慑。
港督府。
顶层,总督办公室。
名贵的波斯地毯上,散落着几张被揉皱的《和记日报》。
空气中弥漫着高档雪茄的焦糊味。
港督尤德坐在宽大的皮椅上。
他手里握着一支金笔,笔尖悬在一份《跨海大桥施工许可批复》的文件上方。
手抖得厉害。
金笔的笔尖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细碎的“哒哒”声。
“长官!不能签啊!”
亨利站在办公桌前,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他双手死死按着桌面,青筋暴起。
“一旦这批文签了,和记的打桩船半小时内就会占领深圳湾!”
“大桥一通,我们大英帝国在港岛百年的海运垄断权,就彻底完了!”
“伦敦那边的董事会会剥了我们的皮!”
尤德抬起头。
那张布满皱纹的白人脸庞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不签?”
他指着巨大的落地窗外。
“你让我去跟外面那几百万人说不签?”
他猛地一拍桌子。
“昨天晚上,中环和九龙的两家洋行超市被愤怒的市民砸了!我们的运钞车连门都出不去!”
“和记甚至没有动用他们那个什么黑水安保。”
“光是那些买不到十块钱大米的家庭主妇,就能把这栋大楼拆了!”
尤德大口喘着粗气。
亨利咬着牙,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警务处长。
“处长!你是干什么吃的!”
亨利像疯狗一样指着处长的鼻子。
“外面那帮泥腿子是在非法集会!是暴乱!”
“立刻调动防暴警察!催泪瓦斯!高压水枪!把他们给我轰走!”
警务处长没有动。
他穿着笔挺的警服,双手背在身后。
看了一眼陷入癫狂的亨利。
“亨利先生。”
警务处长的声音冰冷如铁,透着一股强硬。
“警队是维持治安的。不是去镇压几百万想要吃口便宜饭的老百姓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港督。
“更何况。我手底下有三千名警员的家属,现在就住在和记新城的廉租房里。他们每天吃的,也是和记超市里十块钱的大米。”
处长上前一步。
将一份文件放在尤德的办公桌上。
“如果长官执意要下达驱散命令。”
他声音平稳。
“我保证,明天港岛警队会有超过一半的人递交辞呈。”
“或者,他们会直接倒戈,站到那座纸山的另一边。”
死寂。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中央空调冷气的低鸣。
亨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绝望地瘫坐在沙发上。
他终于明白。
陆景和用廉租房和便宜肉菜编织的这张大网。
已经不仅网住了底层市民。
连港岛暴力的机器,也被这股恐怖的民意彻底同化。
“滴铃铃——”
桌上的红色保密跨国专线,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尤德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金笔掉在桌上。
他咽了口唾沫,拿起听筒。
电话那头,传来伦敦方面内阁大臣阴沉的声音。
“尤德。”
“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立刻平息港岛的骚乱。”
大臣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距离九七回归只剩下几年了。我们不能在这个时候制造大规模的流血冲突。这在国际舆论上,大英帝国会处于极度被动。”
尤德张了张嘴想解释。
“可是大臣阁下,那座桥……”
“一座桥而已!”
大臣粗暴地打断了他。
“签了它!稳住局面!我们还有其他牌可以打。”
“咔哒。”
电话被无情挂断。
尤德拿着听筒。
听着里面的盲音,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皮椅上。
伦敦放弃了。
连大英帝国的内阁,都不愿意去硬碰那几百万愤怒的民意。
他们这些洋行的大班,成了被抛弃的棋子。
尤德深吸了一口气。
他放下听筒,捡起桌上的金笔。
颤抖着手。
在那份《跨海大桥施工许可批复》上,刷刷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拿起旁边那枚代表着最高行政权力的港督大印。
重重地盖了下去。
“砰。”
红色的印泥在白纸上留下了刺眼的印记。
尤德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送出去吧。告诉陆景和。”
“他赢了。”
十分钟后。
港督府沉重的大铁门“嘎吱”一声,缓缓从里面推开。
一个满头大汗的秘书跑出来。
手里举着那份盖了红印的批文,越过那座纸山。
双手递给站在最前面的铁头。
铁头接过批文。
扫了一眼右下角的签名和公章。
他没有欢呼,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大门内那些如释重负的防暴警察。
然后,拔出腰间的对讲机。
按下发射键。
“和哥。”
铁头声音低沉。
“字签了。”
万通大厦十七楼。
陆景和站在落地窗前。
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清茶。
对讲机里传来铁头的汇报。
他没有转身。
只是一口饮尽杯中的冷茶。
将茶杯重重地放在窗台上。
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大飞。”
陆景和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疯狂野心。
“打桩。”
“收到!”
对讲机那头,传来大飞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下一秒。
维多利亚港的新界水域。
“呜——!”
一长串震天动地的汽笛声,在海面上炸响。
不是一艘船。
是几十艘挂着绿色和记大旗的重型工程驳船。
同时拉响了汽笛!
巨大的声浪穿透云霄,甚至盖过了中环繁华的喧嚣。
紧接着。
对岸的鹏城蛇口。
同样响起了几百台重型卡车和推土机的引擎轰鸣声。
像一头头挣脱锁链的钢铁巨兽,在滩涂上疯狂咆哮。
两岸的汽笛声和马达声,跨过几公里的海面,交织在一起。
“轰——隆!”
一根长达五十米的特种抗腐蚀钢管桩。
被几十米高的打桩机高高吊起。
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重重砸入深圳湾冰冷的海水中。
泥浆冲天而起。
白色的水花溅在周围几百名和记筑路工人的脸上。
他们没有擦。
他们挥舞着手里的安全帽,对着大海疯狂嘶吼。
“开工了!建大桥!”
这不仅仅是一座桥的开工。
这宣告着。
那些企图用一纸批文阻挡大势的旧时代残党,被彻底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一条跨越海峡、连接两地经济血脉的钢铁巨龙。
在和记这台狂暴的基建机器驱动下。
正式破土动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