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
刺鼻的油墨味还在旺角的街头飘荡。
报刊亭的老板刚剪开捆着报纸的尼龙绳。
还没来得及把《和记日报》摆上铁皮架子。
几十只手就伸了过来。
“老板，来份和记报纸！”
“给我两份！我还要给我老母带一份看看今天排骨多少钱！”
几个刚下夜班的搬运工和准备去茶餐厅上早班的伙计，直接把硬币拍在铁皮柜台上。
老板手忙脚乱地发报纸。
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白领接过报纸。
习惯性地翻开第一版，准备找最新的房贷利率。
手一抖。
报纸差点掉在地上。
没有广告。
没有插图。
整个头版，刺眼的血红色底漆铺满版面。
上面印着几个硕大的黑体字。
【告全港市民书】。
右下角的落款：和记联合控股集团董事局主席，陆景和。
白领推了推眼镜，目光顺着黑字往下扫。
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茶餐厅里。
一个正在吃云吞面的大叔，嘴里还叼着半根面条。
看着铺在桌上的报纸。
“啪！”
大叔一巴掌拍在油腻的桌面上，震得汤碗直晃。
“草泥马的洋鬼子！原来是不想让老子吃便宜米！”
信里的文字，没有晦涩的官样文章。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直接扎进底层老百姓的痛点。
“和记计划投资一千亿，修建跨海大桥。”
“大桥通车后。鹏城代工厂的家电，运输成本下降三成。和记承诺，全线彩电降价五百港币。”
“内地的生鲜和建材，半小时直达九龙。物价至少再降两成。”
“大桥建设期，将为港岛新增五万个建筑和物流岗位。”
但。
接下来的几段话，直接点燃了炸药桶。
“这份造福全港的批文，被港督府扣了。”
“理由是：打桩机的噪音，会惊吓到海里的白海豚。”
“和记在海里停工一天，烧的是几百万的租船费。但和记不缺钱。”
“我陆景和心疼的，是港岛的老百姓。”
“洋大班们宁愿去保护海里的一条鱼，也不愿意让你们每天买菜省下十块钱。”
“因为桥通了，他们的远洋货轮就赚不到高昂的海运费了。”
信的最末尾。
印着一张虚线剪裁框。
【跨海大桥联名请愿书。同意建桥者，请签名。】
“撕拉。”
茶餐厅大叔一把将报纸底部的请愿书撕下来。
满是油污的手指抓起圆珠笔。
重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甚至用力过猛，划破了纸张。
“老李！多拿几份报纸过来！”
大叔冲着老板大吼。
“让我老婆和儿子都签上名！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洋鬼子，宁愿保护鱼也不让我们吃便宜菜！”
“这桥必须建！”
一把火，彻底烧透了港岛的清晨。
不到中午。
全港所有报刊亭的《和记日报》被抢购一空。
不仅是底层劳工。
连那些在中环写字楼里上班的中产阶级。
看着报纸上列出的“家电降价五百、物价下降两成”的承诺。
也毫不犹豫地撕下了请愿书。
在真金白银的利益面前。
海豚算个屁。
没有黑水安保去街头组织。
没有和记高管去拉横幅。
全港岛几百万人的民意，被这封直白到近乎粗暴的公开信，瞬间引爆。
下午一点。
深水埗，和记生鲜一号店门外。
没有人在买菜。
店长山鸡搬出一张桌子，放在大马路中间。
桌上摆着一个巨大的透明塑料箱。
“街坊们！签完字的请愿书，全扔这里面！”
山鸡手里拿着大喇叭，嗓子都喊哑了。
“和哥说了！大家的心意，和记负责送到港督府！”
“让一让！让我先投！”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拿着十几张签满名字的纸条挤过来。
“我把我全家亲戚的名字都签上了！陆老板是好人！不能让洋鬼子欺负他！”
纸条像雪花一样落进塑料箱里。
不到半个小时。
半人高的箱子就被塞得满满当当。
山鸡不得不叫兄弟们又搬出十几个大纸箱。
同样的场景。
在港九新界的三十家和记生鲜超市、十个家电大卖场。
甚至是在和记新城刚建好的廉租房小区门口。
同步上演。
那些曾经在街头拿刀火拼、被和记收编进厂里打螺丝的古惑仔。
下班后没有去网吧。
他们穿着绿工服，拿着一沓厚厚的请愿书。
跑到各自以前混过的街区。
“强哥，你字写得好，帮我把我们村那几个不识字的老头名字也签上！”
丧彪光着膀子，坐在大排档的板凳上。
他前面排着几十个拿着请愿书的建筑工人。
他咬着笔头，一笔一划地帮工人们登记名字。
汗水滴在纸上。
“谁敢拦和记修桥，就是砸我们所有人的饭碗！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民怨沸腾。
汇聚成了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
三天后。
清晨六点。
金钟，港督府大门外。
铁门紧闭。
门后的几百个防暴警察，戴着头盔，举着透明盾牌，严阵以待。
警察的额头上全是冷汗。
街道尽头。
传来一阵低沉、整齐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
不是游行示威的人群。
十辆印着绿色“和记物流”的重型大卡车。
排成一条直线，缓缓驶向港督府。
车队两旁。
一百名穿着黑色战术背心的黑水安保队员，骑着重型摩托车护航。
没有警笛，没有口号。
只有压抑到极点的机械轰鸣。
头车在距离铁门不到五米的地方停下。
“呲——”
气压刹车声刺耳。
大傻推开车门，跳下驾驶室。
他穿着花衬衫，没有带武器。
大步走到港督府的大铁门前。
“开门！”
大傻冲着里面的警察大吼一声。
他转身，大手一挥。
“卸货！”
十辆大卡车的车厢挡板同时放下。
“轰隆！”
不是白菜，不是猪肉。
几十个巨大的黑色蛇皮袋被从车厢里推了下来。
袋口散开。
无数张白底黑字的请愿书。
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在港督府门前的柏油马路上。
大傻站在堆积如山的纸片前。
看着铁门后那些脸色发白的防暴警察。
他随手抓起一把请愿书，隔着铁门砸了进去。
“告诉里面的洋大班！”
大傻指着那座几米高的纸山。
声音如雷。
“这是全港岛三百万市民的名字！”
“你们不是要环评报告吗！”
“这就是和记交上来的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