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门的微响被拖拉机的轰鸣盖过。
商贩收起相机,像做贼一样蹬着三轮车跑了。
第二天,清晨。
油墨味还没散尽。
全港的报刊亭像炸了锅一样。
不仅是《和记日报》,连《星岛日报》、《明报》这些死对头。
头版头条,全是一张占据了半个版面的黑白偷拍照片。
照片像素不高,有些模糊。
但画面里的内容,却像一记重拳,狠狠砸在几百万港岛人的视神经上。
画面正中。
身家两千一百亿、刚刚把李半城踹下神坛的新晋华人首富,陆景和。
没有打领带,没有穿定制西服。
他挽着裤腿,光着脚。
小腿上全是黑泥。
弯着腰,手里捏着一把青翠的秧苗,正扎扎实实地插进水田里。
旁边,是同样一身泥浆、露出大花臂的红棍大飞。
两人混在几十个普通的农场工人中间。
没有任何特权,没有任何摆拍的做作。
就是纯粹在干农活。
中环,一家高档茶餐厅里。
几个西装革履的金融白领,看着手里的报纸。
刚放进嘴里的虾饺掉在了碟子里。
“这……这是陆景和?两千亿身家的老板,亲自下地种田?”
一个白领推了推金丝眼镜,满脸不可置信。
“那些洋行大班连去高尔夫球场都要铺红毯,他竟然光脚踩泥巴?”
深水埗,街头大排档。
几个刚下夜班的建筑工人,围着一张油腻腻的报纸。
“啪!”
一个工人重重拍在桌面上。
眼眶泛红。
“这才是咱们底层人自己的老板!有钱了也没忘本!”
“去他妈的李家城!以后老子买包盐都只去和记超市!”
这张极具视觉冲击力和反差感的照片。
像一根火柴,瞬间引爆了港岛底层的民意炸药桶。
在港岛市民的认知里。
富豪就应该住在半山别墅,出门劳斯莱斯,喝着拉菲看赛马。
底层人就是他们用来吸血的耗材。
但陆景和打破了这层阶级壁垒。
他不仅给底层人盖廉租房、建学校、发五险一金。
现在。
他甚至愿意脱下西装,和那些最底层的泥腿子站在一起,同吃同劳动。
这种没有丝毫架子的平民姿态。
比任何几千万的电视广告都要管用。
陆景和在港岛几百万劳工心中的形象。
从一个冷酷的商业枭雄。
直接升华成了一尊带着泥土芬芳的“活神仙”。
民意如山倒。
上午十点。
大帽山,和记一号农场。
大飞正光着膀子,拿着高压水枪在清洗几辆刚拉完猪粪的卡车。
“飞哥!飞哥!出事了!”
一个负责看大门的黑水安保小弟,连滚带爬地冲过来。
急得满头大汗。
“大门外面……外面全被人堵死了!”
“堵门?”
大飞一把扔掉水枪,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胸口的刀疤都涨红了。
“哪个字头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和记的祖地闹事!”
他以为是那些被和记挤垮的小帮派来打击报复。
“抄家伙!把铁锹都拿上!跟我去门口!”
大飞扯着嗓子大吼。
几十个正在农场干活的马仔,纷纷抄起铁锹和粪叉,杀气腾腾地跟在大飞身后。
气势汹汹地冲向农场大门。
“哗啦。”
大飞一脚踹开虚掩的铁栅栏门。
举起手里的铁锹。
“谁他妈敢……”
他吼到一半。
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高举的铁锹僵在半空。
整个人呆立当场。
门外。
没有拿着西瓜刀的古惑仔。
没有叫骂的黑帮。
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
足足有上千号人,把大帽山的山道堵得水泄不通。
大飞定睛一看。
站在最前面的。
是一群白发苍苍、拄着拐杖的老头老太。
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式对襟衫,有的人甚至连牙都没了几颗。
这是新界周边十几个村子的村长和乡绅元老。
不仅是他们。
后面跟着的,全是拖家带口的村民。
他们手里没有武器。
每个人手里。
提着活蹦乱跳的老母鸡、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带着泥的红薯、一篮子一篮子的土鸡蛋。
甚至还有人牵着两头黑白相间的花奶牛。
“这……这是干嘛?”
大飞放下铁锹,挠了挠光头,满脸懵逼。
人群最前面。
元朗赵家村的村长,赵伯。
也就是当年第一个把荒山租给陆景和的那个老头。
他现在已经七十多岁了,走路有些颤巍巍的。
赵伯看到大飞,立刻扔掉手里的拐杖。
颤抖着双手,就要往地上跪。
“使不得!使不得啊赵伯!”
大飞吓了一跳,赶紧冲上去,一把扶住这个干瘦的老头。
他大飞虽然混不吝,但绝不敢受这帮老乡绅的跪。
“陆老板在吗?活菩萨在吗?”
赵伯紧紧抓着大飞粗壮的胳膊,老泪纵横。
眼泪顺着满脸的沟壑往下淌。
“我们是来谢恩的啊!”
赵伯回头指着身后那些提着土特产的村民。
声音发颤。
“以前我们新界,穷啊。地种不出粮食,年轻后生全跑去九龙当古惑仔。三天两头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抹了一把眼泪。
“是陆老板!是和记!”
“把荒山变成了金山!把我们村里的烂仔全招进厂里,给发工资,交社保!”
“现在家家户户都盖起了砖瓦房,过年连肉都吃不完!”
赵伯指着报纸上陆景和插秧的照片。
“我们看到了报纸。陆老板两千亿的身家,还亲自下地插秧。”
“他不嫌弃我们泥腿子脏啊!”
“他是我们新界几万乡亲的活神仙!”
后面上千个村民跟着齐声高喊。
“谢谢陆老板!谢谢和记!”
有人甚至把自家腌的最好的一块腊肉,强行塞进大飞怀里。
大飞抱着那块油乎乎的腊肉,眼眶突然一红。
他这个混了半辈子黑道、砍人连眼睛都不眨的双花红棍。
此刻看着这些最淳朴的乡亲。
竟然觉得鼻子发酸。
这比当年在钵兰街抢下两条街,还要让他觉得有面子、有尊严。
“乡亲们,和哥在后山视察呢。我这就去叫他!”
大飞吸了吸鼻子,转身就往农场里跑。
十分钟后。
陆景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
快步走到大门口。
看到黑压压的人群和满地的土特产,他眉头微皱,但眼神温和。
“赵伯。”
陆景和上前,握住老村长干枯的手。
“和记能有今天,也是靠乡亲们当年肯把地租给我。”
“这些东西,你们都拿回去。”
“不拿!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陆老板要是不收,我们就不走了!”
村民们群情激愤,死活不肯收回。
几只老母鸡在篮子里咯咯直叫,现场一片混乱又温馨的嘈杂。
陆景和知道这帮乡下人的脾气,如果执意不收,反而伤了他们的心。
他点点头。
“大飞,收下。按市价双倍,把钱发给乡亲们。”
他转身,看着这几千双充满感激的眼睛。
“和记在,新界的田就不会荒。”
“明天我会让财务部拨一笔款。”
“给新界所有合作的村子,每家免费发一台最新型的和记手扶拖拉机。”
陆景和声音洪亮。
“我要让大家,都能站着把钱挣了!”
村民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千恩万谢地散去。
大飞指挥着手下,把那些土特产一筐筐搬进农场的食堂。
“和哥。还是你牛逼。”
大飞看着陆景和,眼神里全是狂热的崇拜。
“几台拖拉机,就把这些老顽固的心收得死死的。”
陆景和没理他的马屁。
他刚准备转身回大棚继续看数据。
“飞哥!和哥!”
一个负责巡逻后山的黑水安保小队长,急匆匆地跑过来。
神色有些古怪。
“后山二号大棚那边。抓到几个小偷。”
“小偷?”
大飞眼珠子一瞪,“哪个不长眼的敢偷到和记的头上来!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吗!”
他操起一根防暴棍。
“不是普通的偷菜贼。”
小队长咽了口唾沫,表情更加古怪了。
“他们……好像是洪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