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纸机发出刺耳的“咔咔”声。
一叠烫金的请柬被卷入刀片，变成无数细长的废纸条。
落进黑色的垃圾桶里。
陆景和拉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拉链。
走到地下车库。
大飞和铁头已经换上了沾着泥点子的绿工装，等在一辆没有挂和记标志的旧越野车旁。
“和哥，外面全是记者和那些老板的车。大门被堵死了。”
铁头压低声音，手握在腰间的警棍上。
“走后门。”
陆景和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别惊动他们。低调点。”
旧越野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从万通大厦的地下货运通道驶出，避开了镁光灯的围堵。
悄无声息地汇入元朗拥挤的车流中。
半小时后。
大帽山，和记一号农场。
没有警车开道，没有成群结队的保镖。
越野车停在泥土路边。
陆景和推开车门，皮鞋踩在松软的泥地上。
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没有中环那种刺鼻的香水味和汽车尾气。
只有属于农场的泥土腥气，夹杂着淡淡的发酵粪肥味。
那是和记发家的味道。
“和哥！你咋来了？”
一个正在挑粪的马仔看到陆景和，激动得手一抖。
粪桶里的水晃了出来，溅在胶鞋上。
陆景和摆摆手，示意他继续干活。
带着大飞和铁头，沿着田垄往里走。
远处。
巨大的全气候智能温室连成一片，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白光。
陆景和走进一号大棚。
一股温热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绿油油的有机白菜和西红柿，长势喜人，挤挤挨挨地铺满整个大棚。
几百个穿着绿工服的工人正在忙碌地采摘。
这里没有外面的那些金融厮杀，只有最纯粹的汗水和收获。
“去看看猪场。”
陆景和转身，走出大棚。
一号养猪场。
和记的龙兴之地。
刚靠近，那股熟悉的猪圈味就直冲鼻腔。
大飞像回到了自己的地盘，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他咧开嘴，露出那颗金牙，大步走在前面。
“和哥，这边。”
大飞熟练地推开一扇铁栅栏门。
里面是几个经过特殊改造的豪华单间猪舍。
铺着干净的干草，有自动饮水器，头顶还挂着恒温风扇。
猪舍里，躺着十几头体型庞大、浑身雪白的老母猪。
它们闭着眼睛，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享受着最高级别的待遇。
这是当年系统下发的第一批“高产抗病老母猪”。
和记农业的功勋元老。
“和哥，你看看这037号。”
大飞指着其中一头体型最大的母猪，眼神里竟然透着一股罕见的温柔。
他这个曾经在街头拿砍刀剁人手的双花红棍。
此刻看着这些牲口，就像看着自己的亲儿子。
“这老伙计，当年难产，还是我亲自给它掏的崽。”
大飞粗糙的手指在铁栏杆上摩挲。
“现在它可是咱们猪场的太祖奶奶了。这几年繁育了不知道多少代。整个港岛卖的二代系统猪，大半都有它的血统。”
大飞转头看向陆景和。
“我跟苏总工说了。这十几头老母猪，以后不杀了。就养在这里，给它们养老送终。”
“它们给和记立过大功啊！”大飞吸了吸鼻子。
陆景和看着那些趴在干草上的老母猪。
没有说话。
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淡笑。
两千一百亿的首富身价。
在这些哼哧哼哧的老母猪面前，似乎变得不那么真实。
只有这些实实在在的牲口和泥土，才能让他感觉到，自己是踏踏实实踩在这片土地上的。
“养着吧。”
陆景和点燃一根烟，把烟盒扔给大飞。
“饲料用最好的。等死了，找个好地方埋了。”
“哎！谢谢和哥！”大飞接过烟，高兴得像个两百斤的傻子。
三人离开猪场，继续往农场深处走。
来到一片刚翻过土、准备插秧的水田边。
几十个工人正弯着腰，站在齐膝深的泥水里。
手里拿着秧苗，一株一株地插进水田。
太阳毒辣。
工人们的衣服全被汗水湿透了，紧紧贴在后背上。
陆景和停下脚步。
看了一会儿。
突然。
他弯下腰。
两只手抓住洗得发白的夹克下摆。
一把脱了下来，扔在旁边的干草堆上。
铁头愣了一下。
“和哥？你干什么？”
陆景和没理他。
双手把西装裤腿高高挽起，一直卷到膝盖上面。
露出结实的小腿。
然后。
他脱下那双名贵的皮鞋，连同袜子一起扔在地上。
“和哥！你不能下去！那泥里有水蛭啊！”
大飞急了，刚想伸手拉他。
陆景和一脚已经踩进了冰凉的泥水里。
泥浆瞬间没过了他的脚踝。
他走到一个累得直喘气的工人旁边。
从他手里的秧盘里，抓起一把青翠的秧苗。
“和……和哥？！”
那个工人转头一看，吓得差点一屁股坐进水田里。
堂堂和记集团的董事长，全港岛的华人首富。
光着脚。
跟他们一起站在泥巴里？
“动作快点。趁着日头好，把这块地插完。”
陆景和没有看他。
弯下腰。
左手分秧，右手捏住秧苗根部。
精准、有力地插进烂泥里。
动作熟练得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仿佛这几年在商场上的运筹帷幄，从未抹去他骨子里的那份泥土底色。
大飞和铁头对视一眼。
没有犹豫。
两人也赶紧脱了鞋，挽起裤腿，扑通扑通跳进水田里。
抓起秧苗，跟在陆景和身后，卖力地干了起来。
远处的田埂上。
一个骑着破旧三轮车、来农场进蔬菜批发的小商贩。
正蹲在树荫下抽烟。
他脖子上挂着一个用来拍进货单的廉价傻瓜相机。
商贩无意间瞥见了水田里的那一幕。
他愣住了。
手里的烟头掉在地上。
那个弯着腰、满腿是泥的男人。
侧脸怎么看怎么眼熟。
这特么不是今天早上全港报纸头条上印着的那个两千亿首富吗！
商贩咽了口唾沫。
颤抖着手，举起脖子上的傻瓜相机。
对准了水田里的陆景和。
“咔嚓。”
快门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