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驼戴着老花镜,低着头。
用那支快要没油的圆珠笔,一笔一划地在来访登记本上,写下“陆景和”三个字。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写完,他合上本子,端起搪瓷茶缸又喝了一口苦茶。
这一幕。
像一帧定格的黑白底片。
成为了整个港岛地下世界彻底终结的绝版缩影。
黑色大奔平稳地行驶在新界宽阔的柏油马路上。
陆景和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
和记的产业,已经像毛细血管一样,深深扎进了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
车子停在元朗工业区,和记电子三分厂外。
陆景和没下车。
透过茶色的防弹玻璃,他看到厂房门口。
一辆装满彩电配件的大卡车正在卸货。
负责卸货的领头人,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一条脏毛巾。
是以前号码帮的双花红棍“疯狗”。
疯狗手里拿着一张货单,正冲着几个搬货的工人破口大骂。
“轻点!这特么是显像管!摔碎一个扣你们十块钱绩效!”
疯狗一巴掌拍在纸箱上,自己扛起一个大号纸箱就往仓库里跑。
汗水顺着他背上那条狰狞的刀疤往下淌。
没有了往日提刀砍人的嚣张。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为了月底能多拿两百块全勤奖,拼了老命的搬运工组长。
车子继续向前。
驶过旺角最繁华的西洋菜街。
和记家电大卖场门前人头攒动。
陆景和看到一个穿着绿色和记马甲的男人。
正满脸堆笑地给一个大妈推销和记的VCD播放机。
男人眼角有一道长长的疤,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是以前东星的堂主“笑面虎”。
“阿婶!买这台机器,我私人送您两张正版张国荣的碟片!”
笑面虎手里拿着计算器,手指按得飞快。
“您算算,这可省了五十块钱呢!我们和记的招牌,质量绝对有保证!”
他一边说,一边鞠躬,完全不在乎大妈嫌弃他口水喷出来的眼神。
只要能把机器卖出去,拿到提成,面子算个屁。
再往前。
和记生鲜连锁六号店。
一辆绿色的冷链车停在门口。
司机跳下车,熟练地打开后车厢。
扛起半扇滴着血水的冰鲜猪肉,大步走进店里。
是以前和联胜的大佬“串爆”。
这个曾经因为抢地盘把人手指头剁下来的狠角色。
现在为了准时把肉送到,免得被扣油费,每天凌晨三点就得爬起来开车。
在烈日下卸猪肉,累得像条喘气的死狗。
陆景和收回目光。
靠在真皮椅背上,闭上眼睛。
一个时代,落幕了。
那些曾经叱咤风云、不可一世的字头大佬、红棍、双花红棍。
如今。
全都在和记的流水线、超市、物流车队里流着汗。
他们放下了砍刀,脱下了花衬衫。
穿上了绿色的工服。
为了每个月的绩效奖金、全勤奖、五险一金,斤斤计较。
他们不再是社会毒瘤。
他们变成了和记这台庞大印钞机上,最勤奋、最听话的螺丝钉。
他们用自己的汗水和体力。
在给以前犯下的罪孽,给那些被他们欺压过的底层人。
打工还债。
实业为王的时代,在陆景和手中彻底稳固。
港岛迎来了前所未有的风平浪静。
犯罪率跌至冰点。
连O记的黄志诚都闲得每天在办公室里打毛衣。
但。
江湖的水,从来没有真正平静过。
只要有利益,就永远有想来咬一口的疯狗。
两天后。
黄昏。
维多利亚港的海水被夕阳染成了血红色。
九龙码头。
一艘从台湾基隆港开来的破旧客轮,拉响了低沉的汽笛。
缓缓靠岸。
客轮的甲板上,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他穿着一套不合时宜的老式宽大西装,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海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
男人的眼神很奇怪。
时而狂热,时而迷茫,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神经质。
他手里死死捏着一本破旧的《易经》。
丁蟹。
三十年前,因为打死老友方进新,逃亡台湾。
靠着一身蛮力和神经质般的狗屎运,在台湾的股票黑市上大杀四方,赚到了第一桶金。
现在。
他回来了。
“爸。船停了。”
丁蟹身后,站着四个身材魁梧、面露凶光的年轻人。
丁孝蟹、丁益蟹、丁旺蟹、丁利蟹。
这四个儿子,在台湾跟着他混黑道,个个都是心狠手辣的亡命徒。
丁蟹没有回头。
他双手握着栏杆,俯视着眼前这座繁华得让人目眩的城市。
维多利亚港两岸,高楼林立,霓虹闪烁。
“你们看。”
丁蟹伸出粗糙的手指,指着中环方向那些最高的大厦。
声音颤抖,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
“这满街的财富,这金光闪闪的大楼。”
“全都是老天爷给我丁蟹准备的!”
他猛地转过身,看着四个儿子。
眼底泛起癫狂的红血丝。
“我是天命之子!我在台湾能把那些庄家赢个底朝天,在港岛一样能!”
“打死方进新算什么错?我那是帮他解脱!”
丁蟹挥舞着手里的《易经》,唾沫星子乱飞。
“我打听到,现在港岛最有钱的,是一个叫和记的卖菜公司。”
“简直是笑话!”
他一脚踢在甲板的铁栏杆上,震得皮鞋发响。
“一个种地的也配当首富?”
丁蟹仰起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
“我要在股市上!把这个什么和记,踩在脚底下!”
“我要让全港岛的人看看!我丁蟹,才是真正的财神爷!”
丁蟹带着四个儿子。
大摇大摆地走下跳板,踏上了港岛的土地。
他们像五颗定时炸弹,悄无声息地砸进了这座平静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