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和坐进大奔后座。
大飞拉上车门,绕到另一边钻进车里。
“去一号新城。”陆景和淡淡地吩咐司机。
车子平稳启动,驶出农场土路。
十五分钟后。
大奔停在和记新城一期的大门外。
这是港岛目前最大的廉租房小区,几万名底层劳工住在这里。
小区门口没有奢华的喷泉雕塑,只有干净的柏油路面和高大的铁栅栏。
右侧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砖砌门房。
陆景和推开车门。
没有带保镖,只和大飞走向门房。
一月的冷风有些刺骨。
门房的玻璃窗擦得锃亮。
里面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
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灰色保安制服,肩膀上的反光条有些脱线。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底老花镜,脖子上挂着一个掉漆的不锈钢口哨。
手里拿着一支圆珠笔。
“哎!那个送奶的后生仔,停下!”
老头敲着玻璃,扯着沙哑的嗓子喊。
一个推着送奶车的小伙子赶紧停下。
老头推开门房的窗户,递出一个破旧的登记本。
“几栋几单元?什么名字?出入时间填好!”
“这是和记的规矩。外来人员不登记不准进!”
小伙子老老实实地趴在窗台上写字。
写完递还给老头。
老头戴着老花镜,眯着眼仔细核对了一遍。
“行了,进吧。别把牛奶瓶子摔碎在小区里,砸到小孩我拿扫把抽你!”
老头收好登记本,坐回椅子上。
端起一个缺了口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泡得发苦的浓茶。
这老头,正是东星的龙头老大,骆驼。
陆景和走到门房窗口前。
屈起食指,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骆驼以为又是来登记的送货员。
头也没抬。
“规矩懂不懂?先拿证件出来……”
他一边说一边抬头。
目光接触到陆景和那张平静的脸时。
骆驼手里的茶缸猛地一抖。
“啪嗒”一声。
茶缸掉在水泥地上,苦涩的茶水溅了一鞋。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动作太大,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陆……陆老板!”
骆驼结巴了一声。
他赶紧站直身子,双脚并拢。
竟然条件反射般地举起右手,对着陆景和敬了一个不标准、歪歪扭扭的礼。
陆景和看着他。
没有嘲笑,也没有发火。
他目光扫过门房内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地面,还有桌上码得整整齐齐的来访登记册。
“习惯吗?”
陆景和递过去一根烟。
骆驼双手接过烟。
大飞上前一步,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
骆驼吓得连连后退。
“飞哥!不敢不敢!我自己来!”
他哆嗦着手,用自己口袋里的火柴点燃了烟。
深吸了一口,吐出青雾。
“习惯。太习惯了。”
骆驼取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
他看着陆景和,干瘦的脸上挤出一丝苦笑。
“陆老板。我以前当龙头的时候。每天出门带几十个小弟,看着威风。”
他拍了拍身上那件灰色的保安服。
“其实我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了。”
“怕仇家暗杀,怕小弟造反,怕条子半夜踹门。”
“连吃饭都得让人先尝两口,怕人下毒。”
骆驼自嘲地摇了摇头。
“那日子,不是人过的。”
他指着这间不到十平米的门房。
“现在好啊。”
“我每天早上七点来开门,核对一下进出的人。”
“谁敢在和记的地盘闹事?我连警棍都不用拔,吹一哨子,黑水的兄弟就下来把人按住了。”
骆驼眼里竟然闪过一丝满足的光。
“每天准时下班。回去还能喝二两小酒。”
“每个月,和记准时给我发两千五的工资,外加五百块的老年补贴。”
“不用砍人,不用见血。”
他看着陆景和,深深地鞠了一躬。
“陆老板。谢谢你给我这把老骨头,一条活路。”
陆景和看着鞠躬的骆驼。
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好好干。登记册别记错了。”
他转身离开门房。
大飞跟在后面。
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缸喝茶的东星龙头。
那些曾经在港岛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旧时代大佬们。
用一种近乎滑稽、却又无比现实的方式。
迎来了他们集体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