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天生的眼泪混着鼻涕。
糊在陆景和那双定制的黑皮鞋上。
泥巴沾湿了陆景和的西裤脚。
陈浩南站在三米外。
指甲死死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他低着头,下嘴唇被咬破,铁锈味的血水顺着下巴滴在胸前破烂的皮衣上。
这是他十几年江湖生涯中,最屈辱的一天。
曾经高高在上的龙头大哥,此刻像条断了脊梁的流浪狗,趴在别人的鞋面上摇尾乞怜。
陆景和抽了一口烟。
没有躲开,也没有一脚把蒋天生踢开。
他甚至没有露出一丝大仇得报的嘲讽。
“拉他起来。”
陆景和淡淡地吩咐。
两个黑水队员上前,一边胳膊架起蒋天生,硬生生把他从烂泥里拖了起来。
蒋天生浑身发抖,双腿像面条一样软,根本站不直。
如果不是保安架着,他随时会再次瘫在地上。
陆景和目光扫过蒋天生那双因为没干过粗活而显得白皙、此刻却满是泥污的手。
“和记不养闲人。”
陆景和弹了弹烟灰。
“想吃饭,就得干活。没人例外。”
他夹着烟的手,指向农场东南角的坡地。
那里,十几座用蓝色铁皮搭起的巨型全自动养鸡场,在阳光下反射着白光。
上百台换气扇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刺鼻的鸡粪发酵味,隔着几百米顺着海风飘了过来。
“那里。”
陆景和看着蒋天生。
“有十万只刚引进的白羽肉鸡。”
“从孵化、喂料、清理鸡粪,到最后装车出栏。”
“需要人盯着。”
蒋天生愣住了。
他顺着陆景和的手指看过去。
那股恶臭味冲进鼻腔,他下意识地干呕了一下。
养鸡?
他堂堂洪兴龙头,出入半岛酒店喝下午茶的体面人,去跟几万只鸡打交道?
陆景和看出了他的犹豫。
嘴角扯出一抹冷冽的弧度。
“你以前是龙头。管着铜锣湾和九龙几万个小弟。”
陆景和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蒋天生心上。
“现在,去管这十万只肉鸡。”
“包吃包住。”
“每个月给你两千块底薪。出栏率达标,有计件提成。”
陆景和转过身,将手里的半截香烟扔进泥水坑里。
“呲啦”一声熄灭。
“这也算是。”
“专业对口了。”
话音刚落。
大飞在旁边实在没忍住。
“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摸着光头,笑得前仰后合。
“和哥,你这话绝了!管小弟和管鸡,可不是一回事嘛!都是给吃口饭就能叫唤的玩意儿!”
陈浩南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地瞪着大飞。
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饿狼。
大飞毫不退让,瞪了回去,手里的大号铁锹往地上一杵。
“看什么看!不服气来单挑啊!老子一锹拍碎你的天灵盖!”
“浩南!”
蒋天生突然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
他推开架着他的黑水安保。
双腿一软,再次跪在烂泥地里。
没有犹豫,没有尊严。
“砰!砰!砰!”
蒋天生冲着陆景和的背影,连磕了三个响头。
泥水溅了他一脸。
“谢谢陆老板赏饭!谢谢陆老板!”
“我一定把这十万只鸡养得白白胖胖的!绝对不给和记添麻烦!”
他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养鸡场的方向跑。
生怕走慢了一步,陆景和就会改变主意,把他扔出大门喂高利贷。
陈浩南看着蒋天生狼狈逃窜的背影。
脊背瞬间佝偻了下去。
他没有再瞪大飞。
深吸了一口气,拖着沉重的脚步,默默跟在蒋天生后面。
走进了那个散发着浓烈鸡粪味的蓝色铁皮棚子。
一场轰轰烈烈的黑道覆灭,以一种近乎荒诞的喜剧方式,在这里画上了句号。
陆景和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
没有停留。
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大奔。
“和哥。”
大飞把铁锹扔给小弟,快步跟上来。
他拉开车门,压低声音。
“不仅是洪兴。”
大飞摸了摸光头,表情有些古怪。
“其实……东星的骆驼,上个星期就来咱们这要饭了。”
陆景和脚步一顿。
“骆驼?”
“对。”
大飞咧嘴一笑。
“东星的场子被咱们黑水扫干净后,骆驼也破产了。”
“他年纪大了,干不了重活。铁头看他可怜,没赶他走。”
“安排他在新城一期的那个小区门口,当了个看门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