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O记总部。
下午两点。
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堆满卷宗的办公桌上。
黄志诚靠在转椅上。
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火的烟。
翻开桌面上那本用来登记重案和恶性街头火拼的黑色报案记录本。
空空如也。
这已经是连续第三天，这本册子上没有增加哪怕一行字了。
黄志诚烦躁地把本子摔在桌上。
“砰。”
他抓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凉茶。
目光扫过办公室。
几个O记的精锐探员，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工位上。
一个胖警员甚至趴在桌子上打起了轻微的呼噜。
最离谱的是靠窗的一个女警，竟然拿着两根织针，在办公室里堂而皇之地打起了毛衣。
“都给我醒醒！”
黄志诚猛地一拍桌子。
茶缸跳了起来，茶水溅出。
胖警员吓得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女警手一抖，毛线球滚到了地上。
“黄Sir，怎么了？有大案子？”
胖警员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赶紧拔出腰间的配枪。
“大案子个屁！”
黄志诚站起身，扯了扯领带。
“这都几天了？九龙城寨和钵兰街那边，连个打架斗殴的报警电话都没有！”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那帮拿刀砍人的古惑仔，集体去大屿山当和尚了？”
“给我备车！去巡街！”
半小时后。
两辆冲锋车停在油麻地庙街的街头。
这里是九龙最乱的地方之一，平时白天也少不了收保护费的烂仔。
黄志诚带着十几个荷枪实弹的探员，下车。
手按在枪套上，保持着高度警戒。
但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没有染着黄毛的小混混。
没有蹲在街角抽烟的纹身大汉。
整条庙街出奇的干净。
只有几个卖牛杂的小贩，在慢悠悠地擦着摊位。
那些大排档也全都挂上了“和记标准大排档”的红底白字招牌，穿着白大褂的厨子在后厨忙活。
“见鬼了……”
黄志诚皱着眉头。
“阿伟，去那边那家地下台球厅看看。平时那帮和联胜的马仔最喜欢在那扎堆。”
胖警员阿伟拔出警棍，小心翼翼地走到台球厅门口。
一把推开玻璃门。
“不许动！警察临检！”
里面没有打台球的声音。
空荡荡的。
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看到冲进来的警察，老板翻了个白眼。
“阿Sir，查什么啊？我这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老板抖了抖手里的《和记日报》。
“那帮古惑仔早就不来打球了。全去隔壁街那家什么网吧了。”
“网吧？”
黄志诚走进来，听到这个词，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转身。
带着人穿过两条街，来到西洋菜街的一条后巷。
一块巨大的幽蓝色霓虹灯招牌在白天也闪烁着冷光：【和记冲浪网吧】。
“和记的产业？”
黄志诚咬了咬牙。
陆景和这小子，又在搞什么名堂？
“冲进去！小心有埋伏！”
黄志诚拔出点三八左轮，双手握枪。
一脚踹开网吧厚重的隔音铁门。
“都不许动！双手抱头！”
十几个警察跟着冲进地下室，枪口如林。
想象中剑拔拔弩张的场面没有出现。
没有枪声，没有拔刀声。
地下室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二手烟味和泡面味。
三百台和记PC电脑，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蓝色的屏幕光打在几百个男人的脸上。
这些人，有留着长发的，有光着膀子露出关公纹身的。
其中好几个，都是黄志诚在通缉令上见过、挂了号的社团红棍。
但他们没有人转头看冲进来的警察。
所有人戴着厚重的耳机。
眼睛死死盯着电脑屏幕，双手在键盘上疯狂敲击。
“加血！加血啊！道士你在干什么！”
“法师顶上！用火墙烧死这帮沙城狗！”
“老子爆了把极品裁决！快掩护我回城！”
整个网吧里，充斥着震耳欲聋的吼叫声。
不是为了抢地盘，全特么是在对着电脑屏幕喊。
黄志诚端着枪，傻眼了。
他走到一个光着膀子的刀疤脸旁边。
这人是号码帮的双花红棍，以前身上背了两条人命。
“双手抱头！转过来！”
黄志诚枪口顶在刀疤脸的后脑勺上。
刀疤脸被人用枪顶着，不仅没害怕。
反而烦躁地一把扒开黄志诚的枪管。
“别特么碰我！没看见我在打祖玛教主吗！”
他眼睛都没离开屏幕。
“死条子，等老子把这件力量戒指捡起来再抓我行不行！”
“装备掉了你赔我啊！”
黄志诚被这一下扒拉得后退了半步。
他转头看了一眼屏幕。
上面是一群像素小人，正拿着各种发光的武器在砍一个巨大的怪物。
旁边几个警察也看呆了。
胖警员阿伟咽了口唾沫，走到一个染着黄毛的混混身边。
“你……你们怎么不去街上收保护费了？”
黄毛头也没回，键盘敲得啪啪响。
“收个屁的保护费！收一天才几百块。”
“我在游戏里挖一天矿，卖金币就能赚两百。晚上去和记工厂上个夜班打螺丝再赚一百。”
“包吃包住还有钱上网。谁特么还去街上挨刀子？”
黄毛不耐烦地摆摆手。
“阿Sir，别挡着我屏幕。我这把如果爆了屠龙刀，我明天就能去中环买楼了！”
黄志诚站在幽蓝色的网吧里。
看着这几百个曾经让整个警队头疼欲裂、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
此刻。
像一群网瘾少年一样，乖乖地坐在电脑前。
为了几串虚拟的代码数据，拼命敲击键盘。
甚至不惜白天去工厂老老实实打工，只为换取几个小时的上网费。
没有流血。
没有火拼。
那些根深蒂固的社团恩怨，全在这方寸的屏幕之间，被化解成了虚拟的PK。
黄志诚缓缓放下手里的点三八。
把枪插回枪套。
“黄Sir……还要抓人吗？”
胖警员看着那个连头都没回的通缉犯，有些不知所措。
“抓什么。”
黄志诚声音嘶哑。
他看了一眼这满网吧的“游戏宅男”。
转过身，大步走向网吧大门。
“收队。”
走出地下室。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黄志诚站在街边，看着干干净净的西洋菜街。
他知道。
警队用了几十年、几代人的流血牺牲，都没有做到的扫黑除恶。
那个叫陆景和的男人。
只用了一台电脑。
一款游戏。
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