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晚上八点。
往常这个时间,港岛的夜生活刚刚开始。
钵兰街应该站满了拉客的马仔,油麻地的后巷里总会有几声沉闷的斗殴惨叫。
但今天。
整个港岛的街道出奇的安静。
冷风吹过空荡荡的马路,卷起几张废报纸。
偶尔有几辆红色的和记出租车驶过,司机也把车开得飞快,赶着换班。
但在地平线之下。
旺角的几十家和记冲浪网吧里。
却像一锅彻底煮沸的开水,热浪和喧嚣几乎要掀翻天花板。
“草!法师团呢!火墙铺起来!别让他们冲进复活点!”
丧彪光着膀子,坐在电脑前。
宽厚的脊背上全是亮晶晶的汗水,那条下山虎纹身随着他的动作一抖一抖。
他双眼死死盯着十五寸的球面显示器,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啪啪”作响。
塑料键帽都快被他敲碎了。
丧彪操控的战士,正站在沙巴克的城门口。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红绿相间的名字,魔法光影交织成一片绚烂而残酷的修罗场。
“彪哥!右边破防了!东星那帮扑街切进来了!”
旁边的一个小弟扯着嗓子大喊。
耳机里全是游戏角色的惨叫声。
“东星的?老子弄死他!”
丧彪咬着牙,鼠标一甩。
战士角色抡起手里的井中月大刀,一记烈火剑法狠狠砸在对面一个叫“只手遮天”的法师身上。
血条瞬间见底,法师倒地。
“漂亮!爆了他的魔杖!”丧彪兴奋得一拍大腿。
就在这时。
坐在丧彪旁边位置的一个男人,突然摘下耳机。
他留着长发,眼角有一道刀疤。
“丧彪,你他妈砍我干什么?老子刚才在打沙城守卫!”
男人指着丧彪的屏幕,气急败坏。
这人是东星的红棍,乌鸦手下的得力干将,外号“疯狗”。
如果放在半年前。
丧彪和疯狗在街头碰面,绝对是二话不说直接拔刀互砍。
不死不休。
但现在。
“砍的就是你!谁让你丫的法师不带盾往人堆里扎?”
丧彪回头瞪了他一眼。
没有拔刀。
而是伸手从桌上的烟盒里摸出一根中华。
顺手扔给了疯狗。
“点上!复活了去左边堵门!别在这瞎叫唤!”
丧彪骂骂咧咧地转回屏幕。
疯狗接过烟,熟练地别在耳朵上,重新戴上耳机。
“等会老子复活了,非拿冰咆哮砸死你们这帮和记的狗腿子!”
他也转头,继续盯着屏幕疯狂敲击键盘。
现实里互相递烟。
游戏里杀得眼红。
这种奇妙的和谐,在全港的网吧里同步上演。
那些积攒了多年的江湖恩怨、为了几百块地盘费就能打出脑浆的暴戾。
全被这款叫《热血传奇》的局域网游戏,完美地吸收了。
虚拟世界里摧枯拉朽的PK,爆落别人装备的极致快感。
彻底替代了现实中流血冲突的代价。
“叮!”
突然,游戏公屏上刷出了一条金色的系统公告。
【玩家“太子”在祖玛七层,成功击杀祖玛教主,掉落稀世神兵——屠龙刀!】
网吧里瞬间死寂了一秒。
紧接着。
“轰!”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条还没滚动过去的公告。
“屠龙刀?!全服第一把!”
“谁是太子?是不是洪兴那个太子?”
“草!他踩狗屎了吧!”
五分钟后。
一个光头小青年满头大汗地挤进网吧。
他手里攥着一沓厚厚的大金牛,少说也有两三万。
“谁是太子?谁爆了屠龙刀?!”
小青年站在过道里大吼。
“我大哥出两万港币!买那把刀!当场现金交易!”
两万港币!
买一段由0和1组成的虚拟代码数据。
网吧里的人全听傻了。
这在八十年代末,顶得上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
但对于那些在现实中已经被和记安保剥夺了“大哥”光环的社团头目来说。
在游戏里拥有一把全服唯一的屠龙刀。
那就是至高无上的面子。
“两万?我出三万!”
另一个包厢的门被推开。
一个戴着金项链的大佬走出来,冷笑一声。
“回去告诉你大哥,这把刀,我包了。想要,让他来游戏里杀我爆出来!”
金钱和荣誉。
在这一方小小的屏幕前,被疯狂放大。
万通大厦十七楼。
财务总监办公室。
陈永仁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网吧计费系统后台数据。
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地按动。
他推了推防蓝光眼镜。
呼吸有些急促。
“陆总。”
陈永仁拿起打印出来的报表,走到陆景和的办公桌前。
“五十家冲浪网吧,这个月的净利润。”
他咽了口唾沫。
“突破了五千万。”
这不是卖手机那种一次性的买卖。
这是细水长流、没有任何库存和物流压力的纯现金流。
只要服务器开着,只要那些古惑仔还在里面砍怪。
这就是一台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超级印钞机。
陆景和坐在真皮椅上。
他没有看那份报表。
而是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微苦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
“五千万。”
陆景和放下茶杯。
“这笔钱,比我预想的还要多。”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下面安静得连个鬼影都没有的元朗街头。
“但网吧模式带来的最大收益,不是钱。”
陆景和眼神深邃。
“阿仁。”
“你以前当警察的时候,最头疼的是什么?”
陈永仁愣了一下。
“是那些无孔不入、像蟑螂一样杀不完的街头古惑仔。”
“他们不干活,每天就在街上惹事。”
陆景和笑了。
他指着窗外的夜色。
“现在,你去街上找找。”
“还能找到一个拿着西瓜刀的古惑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