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被剪到齐肩的位置,沙发发质让发尾蓬蓬地炸开,脸上的红痂被热气蒸得微微发胀。
林染擦掉镜面上的雾气,有点不太习惯自己的新样貌。
女佣递来一件最小号的棉质睡裙,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料子软得让她以为身处天堂。
“我嚟咗,个人喺边度?”
门被急匆匆地推开。
林染抬头,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人背着贴着十字纹样的箱子站在门口。
女人进门后目光在林染身上停顿两秒,确定她就是自己的病人后放下医药箱。
切换语言系统有些哽住,但还是尽力表达意思。
“我叫京岚,是来为你检查身体的医生。”
“先把胳膊伸出来。”
林染听话照做,但胳膊太纤细导致捋上去的衣袖很快滑落,最后只能保持着这个姿势绑止血带。
紧接着类似蚂蚁叮咛的疼痛让她忍不住瑟缩一下。
京岚抬眼看,语气缓和下来:“忍一下。”
抽血进行的很不顺利,尝试了三次才勉强抽出一管血。
京岚把血样封好后转身从药箱里拿出手电筒。“张嘴。发一个'啊'的音。”
“嗬...啦...“像漏风的风箱。
喉咙深处一阵发紧,林染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声带受损,什么原因导致的。”
林染捂住自己的脸,肩膀颤抖起来,像是在哭。
随后一只手指着喉咙,另一只手做了个“烧“的手势,扎针的那块皮肤已经弥漫上淡淡的青黄色。
长时间哭喊导致发烧,没有及时治疗。
京岚点点头,记录完后转身拿出棉签和药膏,动作很轻地绕着那些痂一圈又一圈打转,带出一点凉丝丝的痒。
林染有些不习惯,下意识紧咬嘴唇。
“放轻松,我不会吃了你。”
被看穿的她有些尴尬,只能闭上眼睛默默祈祷时间快点过去。
“明天我会来换药。”
夜深了,京岚收尾其他包扎工作后便快速离开,女佣紧随其后。
黑暗房间只留下林染抱着腿缩在角落里惴惴不安。
干净的房间,不再瘙痒的皮肤,以及干净散发香味的自己。
她在阁楼里困了太长时间,早忘了这些感受。
雨声沿着玻璃聚成细线,黑夜换白天。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失足踏空带来的滞重让林染猛地惊醒,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好几下。
视野中出现的不是阁楼顶上的木梁。
迟钝的脑袋愣了几秒才想起来昨天发生的一切。
敲门声响起三次后,女佣端着木餐盘走进来。“这以后就是您的房间了,有什么缺的可以跟我说,我姓陈。”
缠满绷带的手指变得不太灵活,每一个动作都慢吞吞的,但陈姐还是一直耐心等待到她吃完饭才端着空餐盘离开。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林染抚平照片左上角的折痕,按照记忆里的顺序将碎片努力拼接起来。
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住,没动。
意识到不对劲的林染转头。
商临序靠在门框边,左手胳膊肘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黑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没系,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锁骨下方隐约探出一截蛇形纹身的尾巴。
偏偏那张脸下颌线条利落,眉骨高鼻梁挺,搭配在一起反倒凸显几分多情又疏离的风流。
他下巴微抬,示意管家将纸笔递给林染。
“给你办身份证明。需要名字年龄,你应该会写自己的名字吧。”
接过纸笔,太久没写字的林染刚开始手腕便持续抖动,第一笔就划歪了。
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她不敢抬头,连忙换了张新纸继续。
商临序并没有催促,反而是歪头看着,像是在看一个刚学写字的小学生。
在报废的白纸堆叠盖到脚面时,林染终于写完了。
字写得歪歪扭扭,“林“字的木字旁写得有些大,“染“字的九和木部分重叠在一起。
确认跟记忆中的样子差不多后,她绷紧的肩膀瞬间松懈,将最满意的“作业”递给男人。
商临序接过纸扫了一眼后慢悠悠念出声。“林染。”
舌尖把“染“字咬得拖了点尾音,像在品酒,暧昧又缱绻。
林染睫毛轻颤,这是妈妈去世后第一次有人把她的名字好好念出来。
不是“哑巴”,不是“赔钱货”,也不是“那个谁”。
几秒钟的安静。
商临序将翻到背面,空白。
“年龄呢?”
林染这才想起自己忘记写年龄,思考一会后,两只手分别伸出两根手指,并列放在她面前。
她现在是22岁。
一旁的管家有些不太理解,正要递纸笔过去,商临序率先开口。
“二十二?”
林染点头,腿有些发麻的她手肘撑着床沿想换个姿势。
膝盖一动,珠子便骨碌碌滚开了几颗。
下意识伸手去拢,指尖碰到一颗,另一颗又滑远了。
这么小,要是掉进地毯缝里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想着想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同意生下孩子。
那如果把这孩子当成一张牌来打呢?
用肚子里的筹码换回她最珍视的东西,很合理吧。
望着还没走远的男人,林染头脑一热伸出手,嗓子努力发出声音。
“呃...唔...嗬嗬”
吩咐完管家去办身份证明的商临序刚迈出半步,被迫停了下来。
他侧过头一看,两只苍白细瘦的手指正捏着他衬衫一角,指腹还在微微发颤。
林染涨红着脸,嘴唇紧抿,浅色瞳孔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商临序没抽走衣角,只是将垂下来的发丝用手抓了上去。
本就英俊锐利的五官变得更加有攻击性。
“有事?”
林染连忙松开手,先是害怕地双手合十,随后指着床,手指顺着脖子划了一圈。
最后左手指着肚子,右手比一。
商临序朝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认出那些东西。
转回来时嘴角那点弧度没变。“找我帮忙的机会可是很珍贵的。”
他拖了个尾音,话慢下来,像在逗弄:“你确定第一件事情是让我修好这条项链?”
没想到眼前的男人真的听懂了自己的意思。
林染眼睛亮了一下,点点头。
商临序弯腰把滚远的那颗珠子捻起来,指腹搓了搓,顺手丢进黑丝绒布袋后将整个布袋握在手心。“修好了再还你。”
门关上了。
走廊里灯很暗,他走了一半停下来,没回头,对身后的管家交代道。
“查一下她怎么来港城的。从哪儿来,谁帮她过的关?”
管家应声。
商临序嘴角勾起笑容,手指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
二十二岁,在港城生活却听不懂港城话,脸上长着红疹、靠着在酒吧当清洁工生活,还是个哑巴。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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