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得突然,又是港城话。
肩膀被按住的经理以为自己死到临头,伸出手扯住林染的头发想要拉上她垫背。
头皮被扯得生疼,林染下意识反抗,胳膊向上抬。
佩戴的怀表项链被牵扯,链条在拉扯中崩断,珠子散落一地,碎玻璃四溅。
经理被往外拖,嚎叫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染几乎是扑跪下去,努力将散落的组件拢回掌心,指腹被碎玻璃划开也顾不上。
这是妈妈留给自己的最后一件东西,任何一点也不能丢...
绝不能...
面前忽然出现一只手。
骨节分明,手背上有几道狰狞的疤,指尖捏着一张小小的照片。
照片上一个眉眼弯弯的女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坐在凳子上,右上角缀着“小染满月”四个字。
视线顺着上移。
那个银白色头发的男人正半蹲在她面前。
距离太近,她甚至能看清他眼尾的那颗痣和眼眸的瞳色。
琥珀色,灯光照耀下顾盼流连。
他往前递了递照片。
林染伸出还在发抖的手接过,心脏剧烈跳动让喉咙又涌上一阵恶心。
“大哥——”
不远处,某个跟班从脚边捡起不知何时从她口袋里滑落的纸条,浏览清楚内容后震惊地指着还跪在地上的林染对着商临序大喊。
“她怀孕一个月了!”
声音之响亮,吓得窗外整理羽毛的鸟掉了下去。
瞬间,房间里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射过来。
林染攥着照片和碎怀表,指尖收紧。
自己怀孕的事情被发现了。
商临序慢慢站起来环顾一圈,语调懒散又带着某种笃定:“看来这里不适合谈话,换个地方吧。”
他转身往外走,蛇形纹身在灯光下泛着暗色的光。
有人过来拉林染起身,她攥着手里的东西没松,踉跄着站起来。
吵闹的大厅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
林染发现脸肿成猪头的经理瑟缩躲在角落,不明所以的客人们也都乖乖抱头蹲在地上。
酒吧外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上车后,林染蜷在后座上,背靠着车门,手里死死攥着布袋里的碎片。
商临序从另一侧上了车后靠在座椅里,长腿交叠,偏头看了她一眼。
“对你很重要的话,用这个装起来吧。”
男人扔过来一个黑丝绒布袋,细绳束口,看上去是崭新的。
林染不敢接,警惕地观察着车内的环境,猜想这些人找自己的原因是什么。
前面两个人还在努力用蹩脚且平仄乱飞的普通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大哥,你确定这个女人就是你要找的那个?”
“看起来像个未成年的疯子。”
“拜托,老大当时被下药暗算,能是个女人已经算很好了。”
林染将脸转向车窗,玻璃上只明显映出她瘦得只剩一双过大的眼睛,头发干枯打结。
看起来确实像个疯子。
“这个孩子我需要你生下来。”
商临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前排交谈的声音戛然而止。
林染转过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盯着男人的侧脸,车窗外的灯光一道道掠过去,眼尾那颗痣时隐时现。
雪松的气息从旁边漫过来,混着淡淡的血腥味。
和一个月前那个夜晚,扼住她脖颈时灌进鼻腔的味道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原来他就是那晚的那个男人!
胃里那阵酸涩猛地翻上来,喉咙一紧,干呕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林染的肩膀剧烈抖动着,为了不让自己太狼狈她只能用手捂着嘴,怨恨地盯着面前的人。
今天这个局面的罪魁祸首。
“想问我凭什么?”
男人笑了一下,他往前倾身,银白碎发垂下来半遮眉眼。
“没有为什么。那晚我被人下药,你又刚好撞进来。我知道你无辜,但我现在需要一个孩子。”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从她脸上慢慢滑到她平坦的小腹,像是在评估又像是在怜悯。
“你是想跟那个男的下场一样,还是跟我做笔交易?”
要么生,要么死。
林染后背一凉,又想起那双因恐惧放大的瞳孔,想起地毯上大片暗红。
眼前的男人碾碎一个人像踩灭烟头,而她只是个手无寸铁的清洁工。
可自己好不容易从阁楼里逃出来,不想把命白白交代在这儿。
手指抓着膝盖,嵌在肉里的碎玻璃更加深入,刺痛她的神经。
“生下来的话。”他往后靠回座椅,视线落在她膝头上,“我会给你想要的任何东西。”
“但不要试图在这段关系中投入任何感情,那只会让你痛苦。”
林染低头看着衣摆边缘洇出的深色印子,攥得更紧。
她不想生下这个孩子,但更想活下去。
妈妈说过,好死不如赖活着,只要活下去,再黑暗的人生也会有转机。
她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没有做。
将手心贴回胸口,思考一会后林染终于下定决定点了头。
很轻。
商临序目的达到,将身体摆正直视前方。
“那我们合作愉快。”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七扭八拐,终于停下来。
商临序下车先行离开,长腿迈上台阶时对迎出来的管家吩咐什么,声音被雨声裹着听不太清。
管家随后拉开她这一侧车门,微微躬身。“您跟我来。”
林染慢吞吞挪下车,站在空地上,黄色枯黄的头发被夜风掀起又落下。
面前的别墅灰白色调,花园里大片的木曼陀罗垂着白色的花盏,经过雨水洗涤后变得更鲜艳欲滴。
望着这一切,她忽然觉得脚底发虚。
刚从笼子里逃出来的小雀,似乎落到另一个更大、更漂亮、也更密不透风的笼里去了。
*
浴室热水冲下来的瞬间,激的林染浑身颤抖。
倒不是因为太烫,只是她很久没有洗过热水澡有些不适应。
浴室里很快聚满了雾,什么都看不真切。
女佣手里捏着一小撮头发,指尖停在发结处,另一只手举着剪刀晃动。
随后剪刀咔嚓咔嚓响了一阵,大把大把头发堆落在瓷砖上。
一切都结束后,林染站在镜子前,觉得眼前的自己有些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