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安静了两秒，楼下人群的欢呼声透过重重的隔音玻璃被磨成闷闷的底噪。
商临序没有抬头，只是淡定将报表翻到下一页：“下个月扩建的投资款减少一半。”
此话一出，宋沛易上半身猛地前倾。
脚尖不小心踢到桌腿也顾不得，连忙开口挽留“别别别，商哥哥，小的说错话了。”
商生可是他这个赛车场的最大投资人，别的不说，光那三层展览间就砸了小八位数。
灯壁辉煌，气派不已。
要是扩建投资款减少一半，那跟掐他脖子没两样。
偏偏商临序还在专心看报表，眼皮都没抬一下。
宋沛易搓搓后颈，扭头往角落那边看过去，声音里带着点哀求意味。
“凛白，凛哥，你快帮我一起劝劝商生，让他回心转意。”
角落窗边处，脸色在灯光下有些泛青的青年正低着头，用镊子将齿轮对准轴心按压。
听见宋沛易喊他，并没有抬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直到听见嵌合的轻响，京凛白才呼出屏住的那口气，开口时嗓音有些哑“沛易。”
指尖将怀表侧起，枝蔓缠绕的百合纹样在台灯灯光下散出铜绿，中心还有一道明显的裂痕。
“你忘记那位大人物最讨厌什么了吗？”
点到为止，他并没有继续往下说，视线重新落回到怀表上思考着修复方法。
见好友这样，宋沛易自己接上了后半句。
“最讨厌求他办事的人品行不端，私生活混乱。”
为此自己还专门打听过，透出来的风声很明确，大佬喜欢合作人最好是家庭美满幸福有孩子但非私生子的。
原因没人说得清，但既然商生要从人家手里拿通行证往大陆发展，喜好避讳总得了解几分。
端起香槟抿了一口，宋沛易换了个话题：“算了不提这个了，小纪情况怎么样了？”
“我好久都没去看他了。”
提及弟弟，商临序终于舍得从报表文件里抬起眼。指尖地缓慢轻敲扶手两下，声音低了半度。
“还是老样子，躲在房间里，偶尔凌晨出来透透气。”
“这样啊。“
包厢再次安静下来，宋沛易暗自懊恼。
都说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自己今天一提还连提两壶，真是胆大包天。
这下投资款是彻底跟他说拜拜喽~
京凛白默默将眼镜取下，温声打着圆场“这个怀表花纹年头有些久了，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全修复。”
“不过照片我倒是弄清晰了，序哥你要来看看吗？”
商临序起身走过来，衬衫袖口随意挽起到小臂，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照片边缘仔细端详。
“母女俩长得挺像。”
他注意到京凛白眼底淡淡的青黑色，提醒道：“不用着急，你可以慢慢修。”
京凛白身体从小就不怎么样，走快几步都要缓半天，京岚去学医也是因为她哥。
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自然清楚这些。
“小岚最近开了新药，我好多了。”京凛白将照片收进布袋中，语气中也带上点揶揄：“这还是你第一次找我办事，我当然得好好表现了。”
商临序闻言，轻笑一声，台灯在他眉骨处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表情。
“那就多谢京老板了。”
*
冷空气涌进房间，鲜插百合花束微微晃动。
“京医生等下会过来复查，她还有五分钟的路程。”
佣人端着空餐盘离开，林染精神萎靡，坐在椅子上吹风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
昨晚她一直没能睡着，总觉得好像有老鼠在不知道的角落里伺机等待，只等她放松警惕便出来活动。
天快亮时终于迷迷糊糊闭上眼睛，却也是睡不安稳，比整夜睁着还要累。
脑袋开始不自觉往下坠，下巴快要贴近胸口时猛地抬起来，坚持三秒后又开始往下坠。
几回合下来，林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往前一歪。
椅子腿猛地擦过地面，在倒地前的最后一秒，一只手托住了她的脸。
掌心很热，指腹贴着皮肤，稳稳掌控。
“一大清早就投怀送抱？”商临序眉尾挑着，嘴角弧度似笑非笑。
林染猛地惊醒。
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表带，黑色皮面压着细密的竹节纹路。
顺着那只手往上看，酒红色衬衫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狰狞的几道旧疤，深浅不一。
“不太好吧，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这下是彻底清醒过来了。
注意到她因为紧张而高耸的脊背，商临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抖开后放在桌面上。
上面密密麻麻的字铺满了整页，林染只能分辨一二。
“口说无凭，为了避免你反悔我们之间的合作，总得签个协议。”
“这样才能保障我的权益。”
话毕，窗外忽然滚过一声惊雷，在晴空白云下炸开。
林染被吓了一跳，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不敢跟他对视。
视线在“天书”上浏览好久，最后停在签名处。
那里男人早已经签好了姓名，笔锋狠厉，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一直盯着看，莫非是对我的名字感兴趣？”
商临序走近，视线从林染脸上的红色皮疹下滑到她纤细的脖颈。
皮肤白皙，甚至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在规律跳动。
虽然那晚最开始是因为药物，但到最后难免掺杂上一丝意乱情迷。
指腹好似又传来细腻的皮肤触感，他眼神暗了暗。
“我叫商临序。”
冷风忽然从窗户袭来，沿着林染的脖颈一路往下窜。
不想再跟这个男人有更多的交谈，她拿起笔飞快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将纸推给他。
藏在椅背后面的双手紧张地揪起衣角，一圈一圈绞着。
暗暗祈祷这个人快点离开。
商临序看着协议上多出的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又抬头看了看缩在椅子里的林染。
眉头蹙着，嘴唇抿得发白，整个人从绷直的脊背到微微蜷起的脚尖都明晃晃地传递出来四个字。
请你离开。
“先生，京岚医生来了，正在下面等着。”
管家站在门口，视线有分寸地不去看房间里的两个人。
僵局被打破，商临序收好协议转身离开。
“让她上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