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赤金链子在床沿上扫过,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萧砚坐在床头,指尖夹着一卷比小指还要细的羊皮纸,纸张上带着股淡淡的冷香,那是天枢阁特有的传信暗记。
他盯着纸上那几行还没干透的字迹,瞳孔猛地缩了缩。
“疯了……这婆娘是真的彻彻底底疯了。”
萧砚低声骂了一句,嗓子眼里像是塞了块没嚼烂的冰渣子,凉得透心,又硬得生疼。
割让洛水城?
亏她姜清疏想得出来!
那可不是什么荒郊野岭的破寨子,那是大黎的国都,是他萧砚辛辛苦苦在那儿抠了三年地皮,才抠出来的九州第一雄城。
他在那儿修了排水渠,开了江南最大的盐场,连城西卖豆腐的老王家,那磨盘都是他亲自画图纸改的。
现在姜清疏这败家娘们儿,为了见他一面,打算把几百万老百姓的命直接打包送给北雍?
“那个……并肩王大人,消息咱是送到了,您倒是给个话儿啊?”
司命小太监缩在屏风影子里,腿肚子在那儿抖得跟打摆子似的。
他压低了嗓门,一边说一边往大殿门口瞟,生怕那个红裙女魔头突然杀个回马枪。
“话?我能给什么话?”
萧砚冷笑一声,把羊皮纸揉成一团,指甲盖儿把掌心掐出了一个深深的白印子。
“你去告诉天枢阁的人,让他们死盯着洛水城的动向。”
“要是……要是那帮大黎的兵痞子敢趁乱抢粮、屠城,让夜无痕直接把那帮带头的脑袋拧下来挂城门上。”
他说话的速度很快,由于情绪有点失控,呼吸变得有些乱,胸口起伏得厉害。
司命愣了一下,有些结巴地接茬:
“可……可要是北雍的铁骑开进去呢?燕陛下那脾气,您是知道的,她恨不得把大黎的地皮都刮去三尺。”
萧砚没接话,他只是死死盯着掌心里那团皱巴巴的羊皮纸。
他恨姜清疏,恨不得那女人在冰窟窿里多蹲几天,让她长长脑子。
可洛水城那几百万张嘴,那些在大冷天里刚吃上口热乎饱饭的黎民百姓,他们招谁惹谁了?
一旦皇权交替,又是这种近乎羞辱的“割让”,那城里得流多少血?得烧掉多少他当年的心血?
“如你所愿了,燕如霜。”
萧砚抬起头,看着寝宫那扇雕龙画凤的大门,眼神里透着股子自嘲。
“哐当!”
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一袭红裙像是一团燃烧的火,带着初冬的寒气猛地撞了进来。
燕如霜手里拎着一壶刚开坛的烧刀子,步子迈得很狂,凤冠上的流苏在半空中甩出了残影。
“萧大人,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燕如霜走到床边,顺手把酒壶往萧砚面前一怼,另一只手极其熟练地捏住了他的下巴。
她指尖很凉,甚至带着点儿未融的雪水,激得萧砚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脖子。
“怎么,听说了?姜清疏那小贱人……她还真打算把家底都卖了来见你。”
燕如霜咯咯轻笑,笑声里全是那种恶作剧得逞后的快感。
“洛水城啊,九州最肥的一块肉,她居然就这么白送给朕了。”
“萧砚,你说,朕该怎么赏你这个‘诱饵’呢?”
萧砚冷冷地拍开她的手,赤金链子在燕如霜的红裙上带出一道暗金色的流光。
“赏?燕如霜,你要是真想赏我,就把北雍那些刚整编的火铳军撤回来。”
“大黎百姓何辜?你的人开进去,跟土匪进村有什么区别?”
燕如霜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唇角那抹笑意僵在那儿,眼神像两把冰锥子。
“你在替大黎求情?”
“你居然在朕的龙床上,替那个快死的女人求情?”
她猛地跨上床,柔软却强硬的身躯直接把萧砚压在了靠枕上。
“萧砚,朕以前觉得你是个硬骨头,没成想,你的心肠软得跟北雍的烂泥没什么两样。”
萧砚没退,也没躲,他就这么直视着那双快要喷火的眼睛。
“我不是替她求情,我是替我那三年的命求情。”
“洛水城的每一块砖,都是老子看着垒起来的。”
他说话声音有点哑,喉咙里像是卡了个硬疙瘩,咽不下去。
“你要是带兵平趟过去,我就把你那几座火药坊全给点了,咱俩谁也别想落好。”
燕如霜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那是被气到极致的反应。
她指甲划过萧砚的脖颈,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你威胁朕?”
“不是威胁,是谈生意。”
萧砚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伸手拿过那壶烧刀子,猛灌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打颤,但也让他那点冷硬的心思稍微回了点温。
“洛水城交接,必须由天枢阁的人先去维持治安。”
“北雍军队进城,不准搜刮,不准入户,谁要是敢动老百姓的一根针,我萧砚就算拼着这条命不要,也得让他在九州混不下去。”
燕如霜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眼神从愤怒到阴沉,最后竟化作了一抹诡异的痴缠。
“好,成交。”
她俯下身,狠狠咬在萧砚的肩膀上,直到隔着衣料渗出点血迹才松口。
“萧大人,你这辈子,就是被你这慈悲心肠给毁了。”
“不过也好,心软的男人,才更好玩,不是吗?”
燕如霜站起身,随手拍了拍龙袍上的褶皱,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司命!传朕口谕,让拓跋烈带兵去接手洛水城,敢抢一粒米的,斩立决!”
殿门重新关上。
萧砚坐在这一片狼藉的床上,低头看着那一地碎开的橘子皮,还有那团被火光映红的羊皮纸。
他有些无力地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全是疲惫。
“姜清疏啊姜清疏,算你狠,连这种歪招都想得出来。”
萧砚自言自语着,顺手把那卷密报往旁边的碳炉里一扔。
火苗“噗”地一下蹿高,把那几行带着血腥气的文字烧成了飞灰。
“老子这辈子……就是见不得老百姓受苦,活该被你们这些娘们儿拿捏。”
他重新躺回枕头上,听着赤金链子在那儿叮当作响。
“三天……还有三天。”
萧砚盯着天花板上的彩绘,眼神忽明忽暗。
“到时候,咱俩这笔糊涂账,也该有个头了。”
……
与此同时。
大黎洛水城的北门,白茫茫的雪花已经盖住了城头的血迹。
姜清疏坐在马车里,听着车轮碾过冰面的嘎吱声。
她紧紧攥着怀里那个冰冷的玉玺盒,脸颊苍白得近乎透明,嘴角却挂着一抹解脱般的笑。
“快点……再快点。”
“只要见着他……什么都值了……”
风雪更大了。
这场九州最疯狂的交易,正随着马蹄声,义无反顾地撞向那个命定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