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黎,洛水城。
城墙根底下的老鼠都不叫唤了,蔫头耷脑地缩在冰凉的砖缝里。
整座城像是一口巨大的、落满了灰尘的旧棺材,死气沉沉地扣在洛水河畔。
御书房的门被猛地撞开,带起了一股子夹着雪沫子的冷风,把原本就快熄灭的烛火吹得疯狂摇晃。
“陛下……奴婢……奴婢回来了。”
青鸢几乎是爬进大殿的,每挪一下,地上就留下一道暗红色的、黏糊糊的血印子。
她那身银鳞甲碎得没法看,断掉的甲片扎进肉里,随着呼吸往外冒血沫子。
“说……说什么了?”
姜清疏靠在铺着厚厚狐裘的龙榻上,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声音轻得跟纸片儿被风吹过似的。
她那头曾经乌黑亮丽的长发,这会儿枯得像干草,乱糟糟地披在肩膀上。
“燕……燕如霜说……”
青鸢哽咽了一声,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把烧红的炭,疼得她直抽抽。
“她说想见王爷……得拿……得拿洛水城去换。”
“还要陛下您……捧着玉玺,跪在边境……去求她。”
话音刚落。
大殿里那几个胡子花白、缩在角落里的老臣,像是被雷劈了脑门,一个两个全跳了起来。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礼部尚书李延年扯着公鸭嗓子吼了一句,气得胡子尖儿都在打颤,脸皮子紫得跟茄子一个样。
“洛水城是大黎的根基!是老祖宗传了几百年的老本!给了北雍,咱大黎干脆直接抹脖子算了!”
“就是啊陛下,那是奇耻大辱!燕如霜那疯女人……她那是想让咱大黎祖宗在地下都闭不上眼啊!”
另一个老头子也跟着在那儿蹦,指甲盖儿把官袍的袖子都给抓破了。
这帮老家伙平时拿主意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怂,这会儿吵起架来,嗓门倒是挺亮堂。
姜清疏还是没动,就那么安静地躺着。
她的眼角划过两行干涸的血泪,嘴角竟然慢慢勾起了一个诡异的、让人脊梁骨发凉的弧度。
“洛水城?”
她低低地呢喃着,手指甲在被褥上抠出了一道道白痕。
“她想要,给她就是了。”
“陛下!”
李延年嗓子都喊破了音,眼珠子瞪得溜圆,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那可是国都!那是大黎最后的脸面啊!您要是答应了,咱这帮老臣干脆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上算了!”
“撞啊。”
姜清疏猛地睁开眼,眼神里那股子疯劲儿像是一把生了锈的刀子。
她死死盯着李延年,喉咙里发出一种由于极度气短而产生的嗬嗬声。
“朕的大黎……还有脸面吗?”
“当初萧砚在的时候,你们说他是奸臣,说他弄权,恨不得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他。”
“现在人走了,被朕赶走了,大黎烂透了,你们又来跟朕谈脸面?”
姜清疏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下,身体就跟着剧烈抖动,像是要把那颗千疮百孔的心给抖出来。
“脸面这东西……早在那年大火里,就烧成灰了。”
青鸢趴在地上,看着姜清疏那副惨样,眼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砸。
“陛下……您真的要答应?燕如霜那是羞辱您啊,她要您跪着送玉玺……”
“跪着?”
姜清疏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儿,笑得前仰后合,眼泪和着血水一起往下淌。
“跪燕如霜,朕不乐意。但只要能再见退之一面……跪谁不是跪?”
她费力地抬起那只枯木似的手,轻轻抚摸着龙榻旁边空着的位置。
以前,萧砚总是坐在那儿,一边嗑瓜子一边笑话她批奏折太死板。
那时候的阳光多暖和啊,可现在的洛水城,只剩下这一屋子的冰碴子。
“江山……本来就是他打下来的。”
姜清疏眼神变得恍惚,像是在看透了一层层宫墙,看回了当年那个破落的冷宫。
“他给了朕一座江山,朕却还了他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现在还给他,两清了,也该两清了。”
“陛下!您不能糊涂啊!”
李延年还想往前爬,被姜清疏猛地一挥手,带起的掌风把一旁的药碗直接扫飞。
哐当!
药汁子溅了一地,苦腥味儿在屋里炸开。
“传旨……咳咳……传旨下去。”
姜清疏死死抓着青鸢的手,指甲扎进了青鸢的皮肉里,她却一点都没觉得疼。
“洛水城……割让给北雍。”
“朕……三日后……在边境等他。”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得厉害,脸颊上透着一股子病态的潮红。
“谁敢拦朕……朕就杀谁。”
那几个老臣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得跟开了染坊一样,红一阵白一阵。
他们看着姜清疏那双几乎要瞪出眼眶的眸子,知道这位女帝已经彻底疯魔了。
为了一个男人,她真的打算把整个大黎当成敲门砖。
“这江山……是萧砚帮朕守的,他走了,这江山也没意思了。”
姜清疏瘫回了狐裘里,笑得凄美到了极点,像是一朵在废墟里开得最艳、也最烂的枯萎玫瑰。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北雍的方向,眼神里藏着最后一丝执念。
“退之……你不是爱这洛水城的雪吗?”
“朕把它送给你,你……你会不会多看朕一眼?”
青鸢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
“奴婢……去传旨。”
大黎的最后一丝火星子,终究还是因为这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冬夜里彻底熄灭了。
此时的北雍。
萧砚正躺在龙床上,手里攥着燕如霜递过来的那把精致的小剪子,正心不在焉地修剪着一根灯芯。
赤金链子很沉,压在他的胸口,让他觉得每一口呼吸都费劲。
“萧大人,你说,姜清疏会为了你,把洛水城让出来吗?”
燕如霜坐在床边,指尖在那火铳的管壁上轻轻划过,眼神里全是玩弄人心的快感。
萧砚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那被剪断的火苗,沉默了很久。
“她不会的。”
萧砚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她是皇帝,她有她的骄傲。”
燕如霜咯咯轻笑,笑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骄傲?萧大人,你太不了解发了疯的女人了。”
“咱们打个赌如何?若是她让了,你就得乖乖给朕在这寝宫里……生个太子。”
萧砚撇了撇嘴,把剪子扔在一边。
“无聊。”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的夜色,心里却总觉得有一根弦崩得越来越紧。
洛水城的雪。
其实……也不算多好看。
也就是在那年冬天,有人帮他暖过一次手罢了。
萧砚闭上眼,任由赤金链子的凉意渗透皮肤,嘴角泛起一抹苦涩。
“姜清疏,你可千万别……让我瞧不起你啊。”
而就在同一时刻。
大黎的官道上,数匹快马正冒着风雪,发疯一样地奔向北雍边境。
那是带着割国让城旨意的快马。
每一步,都在把大黎帝国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姜清疏躺在病床上,看着那盏快要烧干的油灯,嘴唇动了动。
“两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