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金链子在床沿上磨得咯吱响,萧砚躺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蟠龙看了半天。
那龙刻得挺神气,眼珠子亮得瘆人,瞅着就像在笑话他这个被锁着的并肩王。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嗓子里那股子橘子皮的酸涩味儿还没散干净,搅得他心乱如麻。
“去他妈的,老子真是上辈子欠了他们的。”
萧砚低声骂了一句,手撑着床板坐起来,由于动作猛了点,脚踝上的金环硌得他皮肉生疼,他咧了咧嘴,倒吸一口冷气。
他虽然恨姜清疏那娘们儿没脑子,更烦燕如霜这个疯批在这儿趁火打劫,可一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洛水城西街那帮穿得跟破麻袋似的小屁孩。
那帮孩子以前见了他,总爱围着他的马车喊“萧大人给块糖”。
要是洛水城真断了粮,这冰天雪地的,那帮小崽子估计连这冬天都熬不过去。
“司命!你个小兔崽子,给老子滚回来!”
萧砚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寝宫里撞得嗡嗡响。
守在门口的司命正缩着脖子想溜,听到这一嗓子,腿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那儿。
“哎哟,王爷,祖宗诶!您怎么又叫唤上了?”
司命哭丧着脸,猫着腰钻进屏风,那模样活像个被老鹰盯上的耗子。
“燕……燕陛下刚走,她那脾气,要是瞧见我跟您嘀咕,我这脑袋还保得住吗?”
萧砚冷哼一声,对着司命勾了勾手指,眼神里透着股子不容拒绝的狠劲。
“少废话,过来。把那个……那个天枢阁特制的火漆拿出来,再给我弄张薄点的皮纸。”
司命愣住了,手在袖子里哆嗦了半天,压低声音嘟囔着:
“王爷,您这是要……要给谁送信?这要是被陛下抓住了,我……我就得被切成片儿喂狗了。”
“切了你,老子出钱给你买口好棺材。”
萧砚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趁着燕如霜去处理边境军务的空档,飞快地在纸上划拉起来。
他写得很快,笔尖划过皮纸发出沙沙的响声,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纸上没写什么情啊爱的,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地名,最后压上了一个特殊的万柳印记。
那是沈万金,也就是万柳山庄的主子才能看懂的密令。
“把这信儿送出去,走万柳山庄南楚那条商线,别走官道,慢点没事儿,一定要稳。”
萧砚把纸卷成一个小细筒,塞进司命怀里,顺手从床头顺了一块没啃完的碎点心,直接塞进了司命嘴里。
“吃,吃完赶紧滚,要是漏了半个字,我让你这辈子都吃不上热乎饭。”
司命嚼着点心,喉咙咕咚一声咽了下去,苦着脸点了点头,一溜烟儿地没了影。
……
三日后,江南,万柳山庄。
沈万金正蹲在自家后花园的凉亭里,手里抓着一只肥得流油的烧鹅腿,吃得满嘴流油。
这货最近胖了不少,原本就圆润的脸盘子,现在瞧着更像个发面大馒头。
“庄主,北雍那边传信过来了。”
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管事急匆匆走过来,递上了一个还没指甲盖儿大的小竹筒。
沈万金接过竹筒,顺手在身上那件价值连城的绸缎睡袍上抹了抹油手。
他拧开竹筒看了眼,原本眯缝着的眼珠子猛地一瞪,手里那只烧鹅腿“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哎哟喂!我滴个亲祖宗啊!”
沈万金拍着大腿跳了起来,急得满地打转,那一身的肥肉跟着一阵乱颤。
“主子这心也太大了吧?这不明摆着拿咱家的银子往水里扔吗?”
“十万石粮食!还得配上等的银丝木炭!打着西域客商的幌子运进洛水城?”
管事的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低声问道:
“庄主,这活儿……咱接吗?南楚那边的粮价最近涨得厉害,这一出一进,少说也得亏这个数。”
管事比划了一个五的手势,肉疼得脸都抽抽了。
“接!怎么不接?”
沈万金瞪了他一眼,弯腰捡起那只烧鹅腿,恨恨地咬了一口。
“主子的脾气你不知道?他那是嘴硬心软,面上恨得要死,心里指不定怎么纠结呢。”
“他在洛水城待了三年,那是真拿那儿的老百姓当自己人看啊。”
他吐掉一根骨头,眼神里透着股子商人的精明。
“去,给南楚那几个大粮商发信,就说我要买粮,价钱随便开,但船得借给我用。”
“记住,一定要打着那帮西域胡商的旗号,船帆上弄点香料的味道,别让北雍那帮巡逻的兵闻出麦香味儿来。”
沈万金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叹了口气。
“这江山打来打去的,最后受罪的还不都是那帮刨食儿的苦哈哈。”
……
夜深,洛水河宽阔的江面上,一队披着黑纱的商船正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逆流而上。
江风很大,卷着细碎的冰渣子往甲板上拍,发出啪嗒啪嗒的脆响。
“快点儿!把帆拉满咯!”
沈万金裹着一件大红色的火狐大氅,站在头船的甲板上,被冷风吹得鼻涕眼泪直流。
他缩了缩脖子,闻着空气里那股子淡淡的麦香和木炭味儿,眉头皱得死死的。
“这事儿整的,大半夜的放着热被窝不钻,跑这儿来当散财童子。”
他看着远处洛水城那模糊的灯火,城墙根儿底下估计已经有不少冻死的流民了。
这批粮食和木炭要是进了城,少说能救活十几万人的命。
“头儿,这批货要是被姜清疏那女帝发现了,她会不会起疑心?”
旁边一个护卫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手在腰间的刀柄上搓了搓。
“起个屁的疑心。”
沈万金啐了一口,吐出一口白雾。
“她现在自个儿都快咽气了,见着粮食比见着亲爹还亲,哪还有心思查你是哪来的?”
“再说了,咱这货里头,萧大人可是特意嘱咐了,得加点儿江南特产的糖块。”
沈万金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已经化了半截的麦芽糖,丢进嘴里嚼了嚼。
那味道,很甜,却又带着股子说不出的苦。
“主子就是想让那帮孩子过个好年。”
沈万金看着一袋袋沉甸甸的粮食被抬上岸,听着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哭喊声和号子声。
他撇了撇嘴,脸上的肥肉抖了抖。
“嘴硬心软……这毛病真的是要了亲命了。”
他转过身,钻进了暖和的船舱,不再看岸上那些黑压压的影子。
“也就是主子,要是换了那个疯批燕如霜,这洛水城现在估计已经变成一片死地了。”
沈万金揉着自己有些发胀的额头,低声嘀咕着:
“这命啊,怎么就这么贱呢……”
远处,洛水城的城门缓缓拉开了一条缝。
那是大黎禁卫军不敢声张地出来接应粮食。
这一夜,洛水城的百姓不知道这粮是谁送的,他们只知道,今年冬天,能吃上一口热乎粥了。
而此时在北雍皇宫的萧砚。
他翻了个身,听着手腕上链子的轻响,嘴角在黑暗中微微勾了勾。
“沈胖子,你要是敢把粮食弄丢了,回来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他沉沉地睡了过去,这是他这些日子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