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宫外的北风卷着残雪,打在朱红色的宫墙上,发出一阵阵沙沙的闷响。
司命刚才那一嗓子,像是把整个屋子的空气都给抽干了。
萧砚坐在那儿,指尖颤了一下。
原本捏在手里的一瓣橘子,“噗叽”一声被捏烂了。
那酸涩的汁水顺着虎口淌下来,黏糊糊的,还带着股子让人牙根发酸的味道。
“你说……谁要死了?”
萧砚的声音有些发飘,喉结上下滚动得飞快。
他觉得耳朵里嗡嗡乱叫,像是钻进了一群没头没脑的苍蝇。
燕如霜本来正靠在旁边的软榻上,指甲慢条斯理地划过那张猩红色的虎皮褥子。
听到这话,她那双勾人的狐狸眼猛地眯成了一道细缝。
“姜清疏?三天的命?”
燕如霜冷笑一声,身子猛地坐直,那股子杀伐果断的戾气瞬间把屋里的炭火味儿都给压了下去。
“她倒是会挑日子死,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大黎快灭的时候跟朕装可怜。”
她转过头,看着萧砚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儿,眼神里闪过一抹刺骨的嫉妒。
“萧大人,怎么,心疼了?想去给她送终?”
燕如霜猛地拽了一下那根赤金链子。
链子在床柱上绕了一圈,扯得萧砚手腕发红,铁环摩擦皮肤的动静在死寂的屋里格外刺耳。
“没……没想去。”
萧砚深吸一口气,把那瓣烂橘子扔进火盆,看着火苗猛地蹿高,带出一股子焦糊味。
可他那双眼珠子,却一直盯着门外,手心里的汗怎么也擦不干。
“让她进来吧。”
萧砚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强挤出来的。
燕如霜本想发作,可瞅见萧砚那副像是丢了魂的德行,最后只是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
“让她滚进来!朕倒要看看,那个姜清疏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片刻后,一阵沉重且凌乱的脚步声在长廊里响起。
那脚步声深一脚浅一脚的,还带着铁甲摩擦地板的刺耳刮擦声。
“哐当!”
御书房紧闭的大门被推开。
一股子夹杂着血腥味和寒气的冷风直接灌了进来。
青鸢整个人几乎是摔进来的,膝盖砸在金砖地上,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
“王爷……王爷!”
青鸢猛地抬起头,那张脸哪还有半点儿大黎第一御前女卫的风采?
她满脸都是已经干涸的血污,眉心处破了个大口子,血肉外翻着,还在往下淌红汤。
那是一路磕头磕过来的。
她身上那件银鳞甲碎了大半,肩膀上还插着半截没拔出来的箭镞。
燕如霜眉头拧成了疙瘩,掩着口鼻,眼神里全是嫌弃。
“别在朕的地板上乱爬,脏。”
青鸢根本没理她,那双眼珠子里全是血丝,死死盯着躲在屏风后面的萧砚。
“王爷……陛下不成了……真的不成了……”
青鸢嗓子哑得跟被火燎过似的,说话间,嘴角又溢出一道暗红色的血丝。
她颤颤巍巍地举起双手,掌心里捧着个用碎布包着的物件。
那布条原本应该是明黄色的,可现在被血浸透了,黑红黑红的,瞧着脏得很。
“陛下说……当年欠您的……现在都还给您。”
青鸢手指抖得像是在打摆子,一点点掀开那层血布。
一块通体莹润、却缺了个角儿的羊脂白玉,静静地躺在那儿。
在那昏暗的灯影下,玉佩泛着一种凄清的光。
萧砚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死死钉在原地。
那玉佩上头刻着个歪歪扭扭的“砚”字。
那是当年,他刚到大黎,姜清疏还是个被冷落的透明皇女。
两人躲在四面漏风的偏殿里,姜清疏用那双生了冻疮的手,一刀一刀亲手刻出来的。
后来他死遁,亲手把这玩意儿扔进了那场烧天的大火。
他以为这东西早化成灰了。
“这玉……怎么还在?”
萧砚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他想站起来,可赤金链子猛地崩直。
他整个人被拽得一个踉跄,差点从床上栽下去。
“陛下……陛下从那废墟里翻了一整夜……”
青鸢跪伏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砖,泪水和着血水在那一圈洇开。
“她的手都烧焦了……指甲盖都翻了……就为了找这半块废玉。”
“她说……那是她这辈子……唯一攒下的真东西……”
萧砚闭上眼,呼吸重得跟拉风箱似的,胸口一阵阵发紧。
他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那些画面。
破庙里的馒头,冬夜里的炭火,还有那女人以前清冷又自负的笑脸。
“萧大人,看来情分还深得很呐。”
燕如霜突然站起身,那双绣着金凤的长靴死死踩在了青鸢的手边。
她弯下腰,用那柄细窄的软剑挑起那块残缺的玉佩,在半空中晃了晃。
“一块破石头,在大火里滚了一遭,都烧裂了,还拿来当宝贝?”
燕如霜眼底深处全是疯狂的妒火,她看着萧砚那副痛苦的神色,心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的一声断了。
“萧砚,你看着朕!”
她猛地拔高音调,声音在大殿里回荡,震得书架上的卷轴都在哆嗦。
“她是死是活,跟你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你现在是北雍的并肩王!是朕锁在龙床上的男人!”
燕如霜猛地把那块玉佩往地上一摔。
“啪嚓!”
原本就缺角的玉佩,在大理石地板上碎成了七八瓣,碎渣子崩得到处都是。
青鸢眼珠子猛地突了出来,尖叫一声,连爬带滚地去捡那些碎渣。
“玉……陛下的命根子……”
她顾不上掌心被割破,一颗颗地往怀里划拉,哭得撕心裂肺。
“王爷!求求您了!”
青鸢猛地转过头,对着萧砚拼命磕头,那动静震得整个寝宫都在颤。
“陛下已经在洛水边坐了三天三夜了……她不吃不喝……就念叨着您的名字。”
“她说……她想告诉您,那个在城墙上对您放箭的旨意,不是她下的……”
“她说是顾子昂那畜生伪造的印信……她只是想留住您……她没想让您死啊!”
萧砚听着这些话,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一团带刺的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真相。
在这个节骨眼上说出来的真相,比刀子扎在心口还让人难受。
“顾子昂……”
萧砚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念着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抹狠戾。
“燕如霜,解开。”
萧砚抬起头,那双眼布满了红血丝,直勾勾地盯着燕如霜。
燕如霜愣住了。
这是萧砚被锁进来这么多天,头一次用这种不带任何商量余地的口气跟她说话。
“你说什么?”
燕如霜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手里的软剑嗡嗡颤响。
“我说,把这链子给我解开!”
萧砚猛地一扯赤金链子,发疯似的力道把床柱都拉得嘎吱作响。
“我要去大黎。”
“你要为了那个快死的女人,离开朕?”
燕如霜气笑了,她走到萧砚面前,冰凉的剑尖直接抵住了他的喉咙。
“萧砚,你走出这道门,朕就发兵大黎,屠尽洛水三千里!”
“到时候,别说见她最后一面,朕让你连她的坟头都找不着!”
屋里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火炉里的炭火突然“噼啪”爆开一个火星。
青鸢跪在血水里,额头鲜血淋漓,凄厉地哭喊着:
“王爷!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去大黎看陛下一眼吧!”
“她真的不行了!她咽不下那口气啊!”
“她说明明是她先遇到您的……为什么……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