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鸢那嗓子嚎出来,带着股子要嚼碎了命根子的凄厉,在空荡荡的寝宫里撞得嗡嗡响。
萧砚坐在床边,半边肩膀还因为刚才火铳的震动麻得没知觉。
他盯着青鸢怀里那几块带血的碎玉,眼珠子像是被那抹惨白给烫着了。
手,下意识地往前探。
“哗啦——!”
赤金链子猛地绷直,铁环死死勒进他的手腕,扯出一道紫青色的印子。
冷汗顺着萧砚的脖颈子流进后领,冰凉冰凉的,激得他打了个冷颤。
“你说……那是顾子昂干的?”
萧砚的声音有些发飘,干巴巴的,喉咙里像是卡了一把没磨平的沙子。
青鸢跪在地上,额头上的血已经糊住了眼,她顾不上擦,拼命地点头。
“是,是那个畜生!他买通了影卫……他想逼死王爷……他好独揽大权啊!”
青鸢哭得抽抽,一边说一边往怀里划拉那些碎玉,掌心被割得血肉模糊也没撒手。
“陛下发现之后,把顾子昂砍了……悬在城墙上……可您、您已经走了……”
萧砚闭上眼,呼吸重得像是快要断了气的风箱,脑子里乱哄哄的一片。
真相这东西,有时候来得太晚,就像这掉了一地的烂玉,捡起来也扎手。
“呵呵。”
一声冷笑。
燕如霜动了。
她那双绣着金凤、坠着明珠的长靴,不紧不慢地踩在被血洇湿的金砖上。
啪嗒。
啪嗒。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萧砚的心口上,闷得让人喘不上气。
“顾子昂干的,还是她干的,有什么区别吗?”
燕如霜的声音凉得像三九天的井水,不带半点儿烟火气,却透着股子让人骨头缝发冷的疯劲儿。
她走到青鸢跟前,弯下腰,那头如墨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半张冷艳的脸。
“这种烂大街的情分,也就你们大黎的人把它当宝。”
“你、你要干什么?”
青鸢吓得身子往后缩,怀里死死搂着那包碎玉,眼神惊恐得像只被狼盯上的羊。
燕如霜没说话。
她伸出那只纤细白皙、比羊脂玉还要滑腻的手,猛地一拽。
“放手!”
青鸢哪是这位女帝的对手,手指尖被生生掰开,那包血糊糊的玉石直接落进了燕如霜手里。
“燕如霜!你给我住手!”
萧砚在床上猛地起身,赤金链子被他扯得剧烈晃动,撞在床柱上发出当当的巨响。
他眼底满是红血丝,胸口剧烈起伏,嗓子眼里带出一股子腥甜味儿。
“住手?”
燕如霜缓缓转过身,捏着那包玉碎,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炽热。
“萧大人,你心疼了?就为了这块被火烧过的破石头?”
她当着萧砚的面,把那层血布一层层揭开。
那半块刻着“砚”字的残玉,在那昏暗的灯影下,泛着一股子凄惶的光。
“当年她把这东西扔进火里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求情?”
燕如霜盯着那残缺的刻痕,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现在她快死了,你就想凭这块烂石头,把魂儿勾回去?”
“朕准了吗?”
萧砚死死抓着那根赤金链子,手掌心被磨出了血,顺着金属扣一滴滴往下掉。
“燕如霜,那是……那是我最后一点旧账,你把它还给我……”
他的声音近乎哀求,那是他在这位病娇女帝面前,从未有过的低声下气。
燕如霜听了这话,不仅没心软,瞳孔反而骤然收缩,里头像是燃起了一团能把人烧焦的黑火。
“旧账?”
“既然是旧账,那就该算个干净。”
她突然五指猛地一收,掌心内力像是狂暴的怒涛,瞬间倾泻而出。
“嘎吱——!”
一声极其刺耳、极其尖锐的爆裂声,在寂静的寝宫里炸响。
那是坚硬的玉石被生生碾碎的动静,听得人心肝儿都在颤。
“不——!!!”
青鸢凄厉地尖叫一声,整个人瘫在地上,眼里最后一丝光都灭了。
萧砚愣在那儿,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眼睁睁地看着燕如霜一点点松开五指。
“呼——”
一阵不知从哪钻进来的冷风。
那块承载了萧砚十年苦乐、姜清疏一生悔恨的玉佩,化作了纷纷扬扬的粉末。
白色的粉末里夹杂着干涸的血色,顺着燕如霜的指缝,像是一场凄凉的葬礼,洋洋洒洒地落了一地。
没了。
彻底没了。
连块能拼回去的渣子都没剩下。
“萧大人,你看,它们飞了。”
燕如霜轻笑一声,眼神温柔得让人不寒而栗。
她随手拍了拍掌心的灰尘,像是拍掉了一堆惹人厌的脏东西。
“旧情这玩意儿,就像这灰,风一吹,就散得干干净净。”
萧砚觉得胸口像是被人捅了一个透心凉的大窟窿,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只有那赤金链子还在轻轻颤动,发出细碎、且毫无意义的哀鸣。
青鸢在地上爬着,想用带血的手指去收拢那些玉粉。
可粉末太细了,跟泥土混在一起,越抓越乱,越抓越没。
“王爷……陛下等不了了……她等不了了呀……”
青鸢哭得嗓子都哑了,脑袋在金砖上撞得砰砰响。
“她要是知道玉没了……她会死不瞑目的……”
燕如霜冷眼看着这一切,脸上的嫌恶不加掩饰。
她走到萧砚身边,重新跨坐在他腿上。
长发蹭过萧砚的鼻尖,带着那股子霸道的冷香,强行挤进了他的呼吸。
“死不瞑目?”
燕如霜伸手抚过萧砚那张惨白的脸,指尖还残留着碾碎玉佩后的余温。
“那就让她死不瞑目好了。”
“朕的男人,就算心里有个坑,也得由朕一寸寸填平。”
她猛地捏住萧砚的下巴,强迫他看着地上的那摊灰粉。
“萧砚,你给我记清楚了。”
“这世上,能刻进你骨子里的名字,只能叫燕如霜。”
“明白吗?”
萧砚没说话,他只是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影子,像是一截没了魂儿的枯木。
燕如霜对他这幅死样子显然很不满意,眉宇间又染上了一层戾气。
她猛地转过头,盯着那个还在地上嚎啕大哭的青鸢。
“滚。”
一个字,沉得像是一座大山砸了下来。
青鸢止住了哭声,抬头看着燕如霜,眼里全是刻骨铭心的恨意。
“滚回去告诉那个贱人,这辈子,下辈子,她都别想见他一面。”
燕如霜擦了擦指缝里残留的一点玉粉,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
“想见他?去做梦,梦里兴许有。”
“再不走,朕现在就送你去见阎王,让你给那个姜清疏在那头打个前哨。”
青鸢抖了一下,看着燕如霜那双冷得没边儿的眼睛,知道这女人没开玩笑。
她跌跌撞撞地爬起来,临走前,死死盯着萧砚,声音凄凉到了极点。
“王爷……陛下在洛水……等您闭眼……”
说完,她吐了一口血,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外面的风雪里。
寝宫的大门砰的一声关上。
屋里重新陷入了那种让人窒息的死寂。
火炉里的炭火又爆了一下,火星子乱窜。
萧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的粉末,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燕如霜。”
“你觉得,碾碎了一块石头,就能碾碎我心里的那道疤?”
燕如霜搂着他的脖子,娇艳如花的脸上满是固执。
“那你就试试,朕能不能碾碎它。”
萧砚抬起头,眼神幽幽地看向窗外。
他知道,大黎那口快断的气,终究还是因为这碎掉的玉,变得彻底绝望了。
可他心底深处,那个一直被压抑着的、想要彻底逃离这牢笼的火苗。
在那玉粉落地的瞬间,竟开始疯狂燃烧。
“燕如霜,你要造一万杆火铳是吧?”
萧砚突然开口,语气冷静得有些吓人。
“好,我帮你造。”
“但我有个条件。”
燕如霜一愣,随即狂喜道:
“只要你不离开这寝宫,什么条件朕都依你!”
萧砚嘴角微微上扬,眼里却没有半点笑意。
“我要出宫一次。”
“去哪儿?”燕如霜的眼神瞬间警惕起来。
“去城外的天工坊,我要亲自试一把新造出来的……大家伙。”
萧砚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如果不放心,可以跟着我,或者用链子继续拴着我。”
“但我不去,那一万杆火铳,这辈子你都造不出来。”
燕如霜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在权衡他是不是想趁机跑路。
可看着他手腕上那粗壮的赤金链子,她又放心地笑了。
“好。”
“明天,朕陪你去。”
萧砚垂下眸子,掩盖住了那一抹冰冷的精芒。
“如霜,你很快就会明白,这世上有些东西,是锁不住的。”
“你说什么?”燕如霜没听清,皱着眉凑过来。
萧砚顺势吻住了她的唇,眼神却冷如冰窖。
“没什么,我说……明天,一定会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