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黎,洛水皇宫。
曾经金碧辉煌的未央殿,这会儿冷清得像座冰窖。
窗纸破了一个角,北风打着旋儿地往里钻,吹得那些明黄色的帷幔跟鬼影似的乱晃。
殿里那股子药苦味,浓得都能把人直接给呛一个跟头,里头还夹着一股子散不去的腐烂味儿。
姜清疏躺在层层叠叠的狐裘里,身子蜷成了一团,抖得跟风里的枯叶没啥两样。
“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在死寂的大殿里炸开,撕心裂肺,像是要把整个肺管子都给呕出来。
她猛地侧过头,帕子捂在嘴上,等拿开的时候,那抹刺眼的鲜红,把帕子中间的并蒂莲给染透了。
“陛下!”
老太医陈鹤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脑门子死死抵着地,浑身筛糠一样。
他那把山羊胡子乱糟糟的,汗珠子顺着额头吧嗒吧嗒地往下砸。
“臣……老臣无能!这……这积郁成疾,心火焚肺,老臣实在……”
陈太医说到后面,嗓子眼里全是绝望的哭腔,连句利索话都凑不出来了。
姜清疏半睁着眼,那双曾经清冷如星的眸子,这会儿涣散得厉害,像是蒙了一层灰。
她费劲地喘着气,喉咙里发出一种由于痰液阻塞而产生的呼噜声,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还有……几天?”
姜清疏的声音很轻,沙哑得跟砂纸打磨石块儿似的,听着就让人牙根子发酸。
陈太医头压得更低了,声音颤抖得厉害:
“陛下……陛下洪福齐天,只要……只要放下杂念,静心调理,兴许……兴许能熬过这冬……”
“冬……冬天?”
姜清疏嘴角扯出一抹自嘲,那笑容苍白得像纸。
“你是想说,朕活不到……活不到春暖花开的时候了吧?”
她想抬手摸摸脸,可手伸到一半,就无力地坠在了被褥上。
那是真瘦啊。
原本圆润的手指,这会儿跟几根干柴棒子似的,皮包着骨头,青筋在手背上乱窜。
姜清疏盯着天花板上的蟠龙浮雕,眼神里除了死气,全是那种钻心的、能把人溺毙的悔恨。
当初,萧砚就在这殿里,笑呵呵地给她端茶。
当初,萧砚就是在这儿,一个计策就让大黎的国库翻了番。
那时候她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觉得这个男人离了她,啥也不是。
可现在……
大黎的江山丢了一半,南边的藩王快打到家门口了,连一向听话的西蜀都倒戈了。
而那个被她亲手赶走的男人,这会儿在北雍当着并肩王,一枪就能震碎一个江湖。
“报应……真是报应……”
姜清疏喃喃自语,眼角滑下一串温热,顺着枯黄的脸颊洇进了枕头里。
“青……青鸢呢?”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可身子还没离地,就重重摔了回去。
“陛下!奴婢在……奴婢在这儿!”
青鸢跌跌撞撞地从殿外冲进来,膝盖磕在门槛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她也没喊疼,就那么跪到床边,红肿着一双眼,死死抓着姜清疏的手。
“陛下,您别说话了,歇着,药马上就好……”
青鸢哽咽着,她衣领处还带着前些日子突围时的干涸血迹,看着狼狈到了极点。
姜清疏死死扣住青鸢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那力道竟大得出奇。
“青鸢……你再去……再去一趟北雍。”
“陛下,您不能再派人了,天枢卫在那边守得跟铁桶一样,奴婢……”
青鸢鼻头一酸,话都没说完,眼泪就噼里啪啦往下掉。
“朕……朕求你了。”
姜清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嗓子里发出一种类似抽风的动静。
她死死盯着青鸢,眼底深处藏着最后一丝不甘,还有那种近乎卑微的祈求。
“告诉萧砚……不,告诉退之……朕快死了。”
“朕不求他能原谅朕……不求他救大黎……朕就想……”
她由于气短,猛地顿了一下,整张脸憋成了紫红色。
“朕就想在闭眼之前……再……再见他一面。”
“朕有好多话……想当面跟他说……朕还没说那声对不起呢……”
青鸢听得心如刀绞,她一边抹眼泪,一边拼命摇头。
“陛下,他不会来的……燕如霜那疯女人把他锁在了龙床上,他出不来啊!”
姜清疏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抹诡异的执着。
“他能出来的……只要他想出来,这世上没人拦得住他。”
“你去跟他说……朕就在这殿里等他,等到这最后一口气……咽下去为止。”
她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又是一口带肉渣的浓血喷在了被子上。
陈太医见状,吓得魂儿都没了,连滚带爬地冲上来施针。
“陛下!陛下您不能动气啊!”
姜清疏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她只是死死抓着青鸢的袖子,眼神越来越涣散,却依旧死不松手。
“去……去北雍……告诉他,朕要死了……求他来见朕最后一面。”
殿外的北风吼得更凶了。
那些枯枝在墙头乱划,发出嘎吱嘎吱的怪叫,像是无数只冤魂在索命。
未央殿里,药碗被打翻在地,清苦的汁液顺着砖缝一点点洇开,透着一股子绝望的死气。
青鸢仰起头,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女帝,此时卑微得连个路边的乞丐都不如。
她咬破了嘴唇,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奴婢……奴婢领旨。”
……
北雍,皇宫,暖阁。
萧砚正坐在火炉旁,手里拿着个刚剥开的橘子。
赤金链子很长,从龙床一直延伸到这儿,拖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他咬了一瓣橘子,眉头猛地皱了一下。
“怎么这么酸?”
萧砚随手把剩下的橘子扔进火盆里,看着那橘皮在火光里迅速蜷缩、变黑。
不知为何,他觉得心口莫名其妙地揪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针扎了一样。
燕如霜端着一碗燕窝走了进来,看着萧砚有些发愣的神色,狐疑地挑了挑眉。
“萧大人,怎么了?这橘子不合胃口?”
萧砚揉了揉心口,有些烦躁地拽了拽手上的链子。
“不知道,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倒霉事儿要发生。”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漆黑如墨的夜色,吐出一口浊气。
“燕如霜,这链子……你打算锁我到什么时候?”
燕如霜坐在他身边,笑得温柔而残忍。
“锁到你这辈子都没力气跑为止。”
就在这时,司命小太监急匆匆地穿过回廊,脚下的甲片撞得哗啦乱响。
“陛下!萧大人!大黎那边……出大事了!”
萧砚手里还没放下的橘核,啪嗒一声掉在了地毯上。
他盯着司命,心脏不自觉地快跳了两拍。
“说。”
司命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
“大黎青鸢,冒死闯入边境,刚被巡逻的弟兄抓了。”
“她说……她说姜清疏已经……”
燕如霜眼神一厉,猛地站起身。
“说下去!”
司命把头埋进胸口,颤声说道:
“她说姜清疏只剩下三天的命了,临死前……只想求萧大人见最后一面。”
寝宫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萧砚抓着椅子的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变得惨白。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