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如霜那句冷冰冰的“跟朕玩这套?你还嫩了点”,在寝宫的雕花房梁上撞了两圈。
没半点回音。
龙床上的萧砚死得透透的,呈现个大字型瘫在明黄色的锦被里。
龟息丹的药劲儿霸道。
他现在脑子里像糊了层厚厚的水泥,听觉、触觉、痛觉全给掐断了。
外头风刮窗户纸的沙沙声,红叶战靴踩地的动静,他连个音渣子都听不见。
整个人就是一块没温乎气的烂木头。
燕如霜站在拔步床的木踏板上。
冷松木的香气被地龙一烤,透出点发苦的涩味。
她盯着萧砚那张惨白的脸,下巴上那颗画残了的媒婆痣,在火光下看着碍眼。
她伸出右手。
食指和中指并着,慢慢凑近萧砚的鼻端。
悬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没风。
指腹上的皮肤,连一丝丝温热的湿气都没感觉到。
真没气了?
燕如霜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
她不信邪。
手指顺着他干瘪的下颌线往下溜,死死压在萧砚脖颈侧面的大动脉上。
冰凉。
跟外头冻了一宿的生铁块没两样。
手底下的血管瘪着,一点跳动的震颤都没有。
这是死人脉。
“主、主子。”
屏风外头,红叶手按着刀柄,声音发着涩。
她扭头看了眼半掩的殿门外,那几个老太医还撅着屁股跪在雪地里打摆子。
“太医令说……这人,救不回来了。”
红叶咽了口干巴的唾沫,“要不……属下去内务府,挑口好点的楠木棺材?”
燕如霜手指僵在萧砚脖子上。
指甲无意识地抠紧,划在惨白的皮肤上。
没出血。
“备棺材?”
她猛地收回手。
指尖在常服的衣摆上用力蹭了两下,像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那狐狸精得很,南楚八十万水师都没弄死他。喝口酒就咽气了?”
她冷哼出声,眼底烧起两团暗火。
“去。把太医院针灸用的牛皮包拿来。”
燕如霜转过头,死盯着红叶。
“拿最粗、最长的那套。就是扎疯牛用的那种。”
红叶愣了。
“主子,这……人都凉透了。扎针也、也不出黑血啊。”
她手指抠着刀柄上的皮绳,发出咯吱响。
“万一扎漏了肠子,这下葬的时候,内脏淌出来不好看。”
“闭嘴。”
燕如霜一步跨下踏板。
“朕让你去拿你就去拿!他就算是真成了死鬼,这副皮囊也得给朕留在这龙床上!”
她咬着后槽牙,“快去!”
红叶缩了缩脖子,转身就往外跑。
门板带起一阵夹着冰碴子的冷风,把火盆里的炭灰吹得乱飘。
燕如霜转回身。
看着床上的萧砚。
胸前的赤金护心镜跟着呼吸一上一下,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她承认,刚才摸不到脉搏的那一瞬,心脏像是被一只生锈的铁钩子狠狠扯了一下。
疼得发慌。
但她不信。
这男人满脑子都是怎么钻狗洞开溜,造大炮的时候还惦记着吃烤地瓜。
比谁都惜命。
怎么舍得死。
片刻功夫。
红叶一阵风似的卷回来,手里捧着个发黑的旧牛皮卷。
“主子,拿来了。”
燕如霜一把扯过牛皮卷。
在紫檀木桌面上哗啦啦抖开。
里头排着十几根亮晶晶的银针,最粗的那根跟织布机上的铁梭子差不多大。
针尖泛着森冷的蓝光。
她捏起那根最粗的银针。
转身走向龙床。
“萧退之。”
她声音轻飘飘的,透着股子瘆人的狠厉。
“活人扎神阙穴,疼得像扒皮抽筋。死人扎了没知觉。”
她捏着银针在半空晃了晃。
“朕今天就把你戳成个马蜂窝。你要是敢动一下眉头,朕就劈了你。”
燕如霜左手一把揪住萧砚领口处的盘扣。
用力往两边一扯。
“嘶啦!”
上好的湖丝里衣被粗暴地撕开一条大口子。
几颗盘扣崩飞出去。
撞在拔步床的木雕上,劈啪乱响。
露出萧砚平坦苍白的胸膛。
皮肤上起了些细密的鸡皮疙瘩。
那是冻的。
燕如霜没在意。
她右手捏着银针,针尖直直对准了他心口下的神阙穴。
手腕往下压,准备下死力气扎进去。
就在这时。
燕如霜的左手手背,擦过了萧砚垂在身侧的左胳膊袖口。
硬邦邦的。
像是有个石头块藏在布料夹层里。
直接硌在了她的骨节上,有点发疼。
燕如霜动作猛地停住。
针尖离着皮肉只剩下半寸不到。
她眉头一挑。
这身衣服是内务府刚发下去的青布长衫,里衣是柔软的湖丝。
哪里来的硬块?
她把银针随手丢在枕头边上。
左手顺着萧砚的手腕往下捋。
宽大的青布袖口卷起,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
在中衣袖口内侧的收边处。
有一块布料明显比别的地方厚出一截。
针脚歪歪扭扭的。
一看就是有人拿粗麻线自己瞎缝上去的。
里头鼓鼓囊囊的,捏上去带着点金属的冷硬棱角。
燕如霜凤眸眯成一条危险的细缝。
她食指和拇指捏住那块布料。
用力往外一撕。
“嗤。”
布料裂开。
一个核桃大小的怪东西,“吧嗒”一声掉在明黄色的锦被上。
红叶凑过脑袋。
“主子,这啥玩意儿?暗器?”
燕如霜没说话。
她拿起那个小物件。
是个用薄铜皮敲出来的小方盒。
做工很糙,表面还带着锉刀的划痕。
铜皮里头,卡着几片打磨得极薄的黄铜簧片。
簧片底下连着个小齿轮。
齿轮旁边探出一根细短的精钢针,针尖上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血丝。
燕如霜常年玩机括暗器。
一眼就看明白了。
这是个定时触发的小玩意。
只要拨动旁边的发条。
齿轮转动,里头的簧片蓄力。
到了一定时辰,那根钢针就会猛地弹出来,狠狠扎一下皮肉。
这钢针对准的位置。
刚好是萧砚手腕的内关穴!
人就算用药昏死了,被这玩意儿刺中大穴,心脏也会受刺激猛跳两下,脉搏就能短暂恢复。
免得真闭过气去挺尸。
燕如霜盯着手里这块粗糙的铜疙瘩。
胸腔剧烈起伏了两下。
呼吸声越来越重,像个被惹毛了的母豹子。
“好。”
她咬着牙。
每一个字都在牙缝里碾碎了才吐出来。
“好得很。”
红叶还在旁边懵着。
“主子,王爷带这东西干嘛?防身?”
燕如霜没看她。
五指猛地收拢。
“咔哒!吧唧!”
那几块铜皮和簧片,在她掌心恐怖的握力下,直接被捏得变了形。
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在寝宫里响起。
细碎的零件从她指缝里掉下去,砸在床单上。
她松开手。
一团扭曲的废铁掉在萧砚的胸口。
燕如霜死死盯着床上这个双眼紧闭、装死装得天衣无缝的男人。
那股子从心底往外冒的邪火,彻底烧断了理智的引线。
亏她刚才还真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混蛋要是死了,北雍的江山都没意思了。
结果人家连假死醒来的闹钟都随身定好了!
燕如霜俯下身。
双手撑在萧砚脑袋两侧。
冷松香扑面砸在萧砚没有知觉的脸上。
她眼底的阴沉能滴出水来,杀意和戏谑死死绞缠在一起。
手指捏起那枚变形的铜片机括,在萧砚眼前晃了晃。
声音夹着火星子,砸进安静的殿内。
“连死都要带个机关?”
燕如霜冷笑,随手把废铁砸在他脸上。
“萧退之,你这戏演得太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