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他、他去了啊!”
太医令这破锣嗓子在偏殿里回荡。
老头子脑门贴着金砖,死活不敢抬起来。
地砖上晕开一小滩血迹,是他刚才磕头太猛砸破了皮。
司命趴在八仙桌边。
两只手死死扒着萧砚垂下来的左胳膊。
“主子哎!您咋就这么狠心啊!”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眼泪全蹭在萧砚玄色长袍的袖口上。
“大炮刚造出来,南楚刚打跑!您这好日子还没过两天呢!咋就咽气了啊!”
司命嗓门嚎得震天响。
一边嚎,一边拿眼角余光偷偷往软榻那边瞟。
几个老太医跪在地上,抖得跟风里的树叶似的。
连气都不敢大声喘,生怕惊动了坐在那头的人。
燕如霜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回了拔步床对面的软榻上。
身子后仰,大马金刀地坐着。
屋里静得让人发毛。
只有司命那干打雷不下雨的嚎叫,还有炭火盆里偶尔爆出的“劈啪”声。
燕如霜手里还端着刚才喝酒的那只赤金酒樽。
酒樽外壁錾刻着两只掐丝飞凤。
她手指慢慢收紧。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浮了起来。
“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音。
纯金打造的酒樽,在她五指之间硬生生被捏瘪了下去。
飞凤的纹路瞬间挤压变形。
杯底残留的半口竹叶青,顺着被捏扁的杯口溢出来。
滴滴答答往下淌。
砸在羊绒地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脸上没半点表情。
平时那股子随时要拔剑砍人的暴躁,这会儿全没了。
冷得像块在雪地里冻了三天的硬石头。
眼眶没红。
连一滴眼泪都没掉。
越是这样,底下的人越害怕。
太医令抖得像个筛子。
“陛、陛下……臣等真尽力了!”
老头子咽了口干涩的唾沫,“王爷这脉象,断得太突然……就像是凭空抽走了活气……”
“酒菜呢?”燕如霜开了口。
声音平平淡淡,没带半点火星子。
另一个太医赶紧膝行两步,手里举着根发黑的银针。
“验、验过了!酒菜都没毒!”
他举着针的手直晃悠,“王爷这……这像是心疾突发,暴毙啊!”
燕如霜松开手。
那团被捏成金疙瘩的酒樽,“当啷”一声掉在地毯上。
滚了两圈,碰在火盆底座上停住。
“滚。”
她吐出一个字。
没骂人,没喊打喊杀。
太医们愣了一秒,如蒙大赦。
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散落在地的药箱和脉枕都顾不上捡。
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往门外跑。
生怕晚走一步就被拉去陪葬。
司命还趴在桌子边装死。
“主子啊……”
他嗓子嚎劈了叉,双手死死抠着桌沿。
“奴才不走!奴才要给王爷守灵!”
“你也滚。”
燕如霜站起身。
冷松木的香气顺着常服的下摆散开。
她大步走到桌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司命的后脑勺。
司命被那股子沉甸甸的压迫感罩住,后背的汗毛全立了起来。
他哪还敢往下演。
干咽了口唾沫,赶紧松开萧砚的胳膊。
“奴、奴才去外头给王爷烧纸……”
他缩着脖子,贴着墙根一溜烟钻出了门。
“红叶。”
燕如霜看都没看门口。
“把门关死。退到十丈外。没朕的话,谁也不许靠近偏殿半步。”
“属下遵旨。”
红叶在门外应了一声。
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缓缓拉上。
“咔哒”一声,门栓从外面落死。
冷风被彻底隔绝。
偏殿里只剩下火光忽明忽暗,打在紫檀木桌面上。
燕如霜站在桌边。
她低头,看着那个趴在残羹冷炙里的男人。
萧砚侧着脸,压在桌面上。
脑袋旁边就是那盘吃到一半的酱爆鸭。
一根鸭骨头还沾在他散落的鬓角边上。
他脸色煞白。
白得没有半点活人的生气。
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平时那双总爱乱转、透着算计和促狭的桃花眼,此刻死死闭着。
燕如霜伸出右手。
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的硬茧,贴上他的侧脸。
冰凉。
像是在摸一块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石头。
肌肉僵硬,没有一丝弹性。
她手指往下走。
按住他的颈动脉。
没有跳动。
连微弱的震颤都没有。
燕如霜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嗤。
她收回手,抓住萧砚右侧的肩膀。
另一只手直接穿过他的腿弯。
腰身一沉,双臂猛地发力。
一百多斤的大男人,硬生生被她一把端了起来。
她没费什么劲。
连气息都没乱。
萧砚的脑袋无力地耷拉下来。
磕在她的肩膀上。
两条胳膊像断了线的木偶,软绵绵地晃荡。
左手扫过燕如霜腰间的丝绦,刮掉了一个香囊。
她拦腰抱着这具冰冷的“尸体”。
大步流星走向那张铺着明黄锦被的龙床。
脚底下。
“哗啦啦!”
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萧砚左脚腕上锁着的那条赤金链子,被扯得笔直。
链子拖在地毯上,勾倒了一个圆凳。
燕如霜脚步没停。
她扯着那条沉甸甸的金链子,连人带链一把扔在宽大的床板上。
“砰。”
萧砚后背重重砸在厚实的软垫上。
发出一声闷响。
脑袋歪到一边,脖子折出一个不自然的扭曲角度。
那条赤金链子“哐当”砸在床沿的木栏上,火星子乱溅。
燕如霜站在床踏上。
双手撑着床沿,身体微微前倾。
她盯着床上那个毫无生气的男人。
视线从他紧闭的眼皮,扫过他发青的嘴唇,再落到他僵硬的指尖。
这男人怕疼。
被刀背拍一下都要嚎半天。
他惜命。
弄个排烟管都要反复测毒气。
他刚造出红夷大炮,把百万大军轰成渣。
九州列国现在听到他的名字都打哆嗦。
他正春风得意。
他会莫名其妙喝杯酒就死了?
燕如霜伸手,一把扯开萧砚玄色长袍的衣领。
盘扣崩飞了两个。
落在被面上。
她扒开他的里衣,露出锁骨和胸膛。
胸口的皮肤白得惨淡,没有半点中毒发黑的迹象。
没有毒斑。
没有外伤。
她探出两根手指,用力掐住他的人中。
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没反应。
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燕如霜收回手。
直起腰。
她扯过旁边的一条热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抓过他的手心。
把毛巾随手扔在脚踏上。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萧砚惨白的脸。
看着他那副死得不能再死的僵硬模样。
喉咙深处溢出一声低笑。
笑声越来越冷,带着股子看透一切的戏谑和嘲弄。
燕如霜脚尖踢了踢那条耷拉在床沿的赤金链子。
“哗啦”一声。
“跟朕玩这套?”
她冷笑一声,声音在死寂的偏殿里格外清晰。
“你还嫩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