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额头重重砸在紫檀木桌面上。
闷雷似的响声在偏殿里炸开。
萧砚手里的白玉杯脱了手,骨碌碌滚出两尺,砸在桌沿碎成几片。
没喝完的竹叶青顺着木头纹理往下淌。
滴滴答答砸在羊绒地毯上。
燕如霜还端着酒杯。
手指定在半空。
她盯着对面那个前一秒还在嬉皮笑脸,这会儿却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的男人。
“萧退之?”
她声音发硬,带着点平时没有的哑。
没动静。
连声平时招人烦的呼噜都没打。
暗影里猛地窜出个人。
司命连滚带爬地扑过来,青布帽子跑歪了,挂在耳朵上。
他一把抱住萧砚耷拉在桌沿的胳膊。
“主子!主子您怎么了!”
他扯开嗓子嚎,声音尖得刺耳,震得窗户纸嗡嗡响。
他死命晃着萧砚的肩膀,眼泪鼻涕一块儿往下掉。
“太医!快传太医啊!王爷吐血了!”
这当然是扯谎。
萧砚嘴角干干净净,司命纯粹是为了把事情闹大瞎喊。
偏殿外头的金吾卫乱成一团。
铁甲碰撞的哗啦声一路响到太医院。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太医令提着个旧木药箱,带着三个白胡子太医,气喘吁吁地撞进偏殿门槛。
老头跑得太急,左脚绊右脚,直接跪扑在地砖上。
箱子翻了。
几根银针和脉枕滚了一地。
“看病。”
燕如霜站在桌边,吐出两个字。
冷松香里混着酒气,压得人喘不上气。
太医令顾不上捡药箱。
手脚并用爬起来,凑到桌前。
他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搭在萧砚的手腕上。
皮肤冰冷。
没有半点活人的热乎气。
太医令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指腹往下压了压,去寻那寸关尺的脉搏。
死寂。
血管底下像是一根冻硬的死铁管,连一丝微弱的跳动都没有。
老头额头上的汗冒了出来。
顺着满是褶子的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萧砚灰白的手背上。
他不信邪。
又把手探到萧砚的鼻尖底下。
没风。
连根手指上的寒毛都吹不动。
太医令还是不甘心。
他手忙脚乱地从地上摸出一面黄铜小镜。
拿袖子擦得锃亮,小心翼翼地凑到萧砚嘴边。
停了足足半柱香的功夫。
拿开一看。
镜面上干干净净,连一丝白雾都没蒙上。
司命在旁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主子啊!您这刚才还好好的,还说要吃酱爆鸭呢!怎么说走就走了啊!”
他死死抓着萧砚的袖子,生怕这帮老太医真拿火罐来烫。
“这酒里有毒!肯定是有人要害王爷!”
燕如霜偏过头。
目光像刮骨刀一样落在司命脸上。
司命吓得一哆嗦,赶紧把脸埋在萧砚胳膊底下,只剩个肩膀一抽一抽地装哭。
消息像长了腿的鬼魅。
顺着冷风,嗖地刮出宫墙,刮遍了整个北雍京城。
城北大营。
拓跋烈正坐在帅帐里,端着个大海碗喝烧刀子。
炉子上烤着半扇羊排,滋滋冒着黄油。
帐帘被一把掀开。
副将跌跌撞撞地扑进来,头盔磕在支撑柱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大将军!宫、宫里出事了!”
拓跋烈抹了把嘴上的酒沫子,顺手撕下一块羊肉。
“啥事?那帮南楚的孙子又不安分了?”
“是并肩王!”副将声音带着哭腔,双膝跪地,“王爷在偏殿饮酒……没气了!”
“当啷。”
拓跋烈手里的大海碗掉在地上。
劣质烧酒溅了一靴子。
他猛地站起来,粗壮的脖子上青筋根根暴起。
“放你娘的屁!”
他一巴掌把面前的矮桌掀翻。
烤羊排滚进泥地里,沾满灰土。
“昨天老子还看他在这儿给大炮画图纸!活蹦乱跳的一个人,喝口酒就死了?!”
副将趴在地上磕头。
“太医院的几个院首都去了,说是脉搏都没了!”
拓跋烈像头被激怒的黑熊,在帐篷里转了两圈。
他红着眼圈,一屁股跌坐在胡床上。
蒲扇大的巴掌用力捶打着自己的铁护腿,砸得梆梆直响。
“老天爷瞎了眼啊!”
他扯着嗓门干嚎,眼泪在粗糙的黑脸上冲出两条水沟。
“咱北雍好不容易出了个能造神兵的活神仙!”
他越想越憋屈,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柱子上,震落一片积灰。
“俺还指望他教俺那闪电战的打法呢!这咋就没了呢!”
相府。
上官云鹤正坐在书房里,就着烛火写折子。
老管家连滚带爬地撞开门。
“老相国!宫里传信,并肩王暴毙了!”
上官云鹤手腕一抖。
那支吸饱了墨汁的狼毫笔,“啪嗒”掉在宣纸上。
一团黑墨迅速晕开,毁了一整篇好字。
“暴毙?”
老头子站起身,身子晃了两下,扶住书案边缘。
那个算死账比打算盘还快、抬手间坑没南楚五百万两的活阎王。
就这么死了?
这九州的格局,怕是又要乱成一锅粥了。
兵部衙门里。
几个尚书侍郎正聚在一块儿核对红夷大炮的后续拨款。
门外一匹快马冲进院子,马蹄子擦出两道泥沟。
“报!并肩王没了!”
兵部尚书手里的算盘“哗啦”散了架。
算盘珠子滚了一地,噼里啪啦像下冰雹。
“没了?啥叫没了!”
他揪住报信人的领子,差点把人提起来。
“昨天老子还求着他教排兵布阵!这北雍的神机营还指望他当主心骨呢!”
几个武将面面相觑,全像被抽了脊梁骨,瘫在椅子上。
视线切回偏殿。
气氛压抑得能把活人憋死。
另外三个老太医也轮番上前。
一个老头翻开萧砚的眼皮。
里面死气沉沉,没有半点活人见光该有的反应。
另一个老头拿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
找准萧砚虎口的穴位,用力扎进去。
银针没入皮肉,又拔出来。
针尖上干干净净,连一滴血珠都没带出来。
血液已经完全停止了流动。
四个人面面相觑。
皆是面如土色,手脚冰凉。
这可是刚刚造出红夷大炮、威震九州的功臣。
前几天还把大黎三十万大军吓得尿裤子。
现在就这么莫名其妙死在庆功宴上。
谁敢担这个责任。
燕如霜那把天子剑还挂在腰上,随时能把他们四个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燕如霜站在桌边。
她没有穿甲,常服的丝绦垂在腰间。
她上前一步。
自己伸出手,两根手指搭在萧砚颈部的动脉上。
冰。
像是在摸一块放在外面冻了一夜的生铁。
没有跳动。
一点点震颤都没有。
她收回手,看着桌上那杯洒了一半的竹叶青。
又看看萧砚那张惨白的脸。
“他死了?”
她开口问。
声音平得像死水,听不出一丝波澜。
太医令膝盖一软。
双膝重重砸在金砖上。
他浑身抖得像个筛子,脑袋死死贴着地面。
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陛下……”
老头子声音颤抖,带着彻底的绝望。
“王爷他、他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