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偏殿里今天闹腾。
燕如霜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除了酒肉,还叫了三个教坊司的乐师。
琵琶声混着长笛,调子欢快得腻人。
桌上的红铜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气,里头炖着的鹿肉翻滚。
热浪夹着酒香,熏得屋子里闷乎乎的。
萧砚喉结滚了两下。
那颗裹着白蜡的龟息丹,顺着酒液滑进胃袋。
苦。
比生嚼黄连还苦。
苦得他舌根发麻,胃里一阵不受控制的痉挛。
他拿起筷子,夹了块鹿肉塞进嘴里,死命嚼着,想把那股苦味压下去。
对面。
燕如霜靠在紫檀木椅背上。
她今天没穿软甲,暗红色的常服领口微敞,露出一段冷白的脖颈。
大炮轰平了南楚水师。
她这会儿正上头,脸颊泛着一层薄薄的酒晕。
“倒酒。”
燕如霜把空了的白玉杯往桌上一顿,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萧砚左手死死捏着大腿面的布料。
指尖已经开始发凉了。
他拿起酒壶,右手有点不听使唤。
酒水倒偏了,浅绿色的竹叶青洒了几滴在桌面上。
燕如霜没在意。
她端起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南楚那个胖子,还想拿钱砸北雍。”
她把玩着空杯,笑出声来,“现在全在江底喂王八。痛快。”
萧砚配合着扯了扯嘴角。
笑得比哭还难看。
胸腔里像被塞进了一块万年玄冰。
寒气顺着血管,疯狂往四肢百骸里钻。
药效发作得太快了。
药青囊那老头说半盏茶。
这才几口酒的功夫,萧砚就觉得喘不上气了。
心脏跳动的间隔越来越长。
“咚……咚……”
像一面破鼓,敲一下,歇半天。
“主子。”
门外传来一道冷硬的女声。
红叶挑开厚重的棉门帘,大步走进来。
带进来一阵夹着雪粒的西北风,吹得桌上的烛火疯狂摇晃。
燕如霜偏过头,凤眸半眯。
“怎么?”
红叶单膝跪地,刀鞘磕在金砖上。
“鸿胪寺来报。南楚使臣范蠡,在牢房里闹绝食。吵着要见您。”
她顿了顿,“还说要见并肩王,说要死个明白。”
燕如霜嗤笑一声。
“绝食?那就让他饿着。饿死了裹张破草席,扔去乱葬岗喂野狗。”
她转动着手里的酒杯,“至于见人,他算个什么东西。”
就趁着她转头跟红叶说话的这几息空档。
萧砚咬紧了牙关。
口腔里尝到了一丝腥甜,是他硬生生咬破了舌尖。
得让自己保持最后一点清醒。
这死遁的戏码,必须演得真。
额头上的冷汗冒了出来。
豆大的汗珠汇聚成线,顺着下颌角往下滚。
砸在玄色长袍的领口上,瞬间渗进布料里。
他的身体开始不听使唤。
僵硬。
先是双腿失去知觉,接着是腰腹。
那股麻痹感一路往上蔓延。
乐师的琵琶声拨得急促,像大珠小珠落玉盘。
听在萧砚耳朵里,却变成了沉闷的轰鸣。
视线开始模糊。
对面的烛火变成了几个光晕,重重叠叠。
燕如霜吩咐完红叶,转回视线。
她目光落在萧砚脸上。
那张总是透着懒散的脸,此刻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嘴唇泛起了一层死灰色的青紫。
“你怎么了?”
燕如霜手里的酒杯顿在半空,眉头拧了起来。
她倾身往前凑了凑。
萧砚张了张嘴。
他想说话。
想按戏本里的套路,挤出一句“酒里有毒”或者“有人害我”。
好让这场暴毙显得更顺理成章。
但声带彻底罢工了。
嗓子里像糊了层湿泥,半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只有细微的“咯咯”声从喉咙深处漏出。
紧接着。
一股撕裂般的剧痛从心口炸开。
龟息丹封锁心脉的瞬间,真像有人拿铁锤在他胸口狠狠抡了一记。
萧砚双手猛地捂住胸口。
十指死死抓着衣襟,指关节泛出骇人的惨白色。
他眼睛瞪得老大。
死死盯着燕如霜。
眼前全黑了。
身体最后的一点支撑力被彻底抽空。
萧砚身子猛地往前一倾。
“砰!”
一头重重栽倒在摆满酒肉的方桌上。
这一下砸得极实。
脑门直接磕在那个盛着酱爆鸭的青花瓷盘边缘。
盘子翻了。
深褐色的浓稠酱汁,混着鸭骨头,糊了他半边脸。
“哗啦啦——”
半桌子的菜碟被他这一下带翻。
那只白瓷酒壶滚下桌沿,砸在羊绒地毯上,碎成几瓣。
浅绿色的竹叶青酒液四处蔓延,洇湿了一大片毯子。
那把从不离手的玉骨折扇,从他袖口滑出来,掉在几块碎瓷片旁边。
琵琶声戛然而止。
吹长笛的乐师手一抖,笛子发出一声劈了叉的怪音。
三个乐师吓得脸如土色。
手里的家伙什全扔了,哆嗦着抱成一团,缩在墙角。
偏殿里死一样的静。
只有火锅里的汤底还在咕嘟咕嘟冒泡。
还有地毯上残酒滴答滴答的声音。
燕如霜僵在椅子上。
她那只端着白玉杯的手,还悬在半空。
酒杯倾斜。
清冽的酒水顺着她的手背往下流,滴在暗红色的常服上。
她像尊泥雕木塑,脸上的酒晕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片死白。
呼吸停滞。
红叶猛地窜起身。
“噌!”
佩刀出鞘,刀刃反着火光。
“有刺客!保护主子!”
红叶吼破了音,嗓子都在抖。
她一步跨到燕如霜身前,刀尖指向四周,像头炸毛的母豹子。
萧砚趴在桌上。
右脸埋在酱爆鸭的残渣里,一动不动。
身体的感官正在飞速剥离。
先是听觉。
红叶那声变调的嘶吼,听起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越来越远,越来越沉闷。
接着是触觉。
脸上那种黏糊糊的酱汁触感消失了。
指尖的冰冷也感觉不到了。
黑暗像涨潮的江水。
从四面八方疯狂涌过来,一点点淹没他仅存的意识。
但他能清楚地感觉到。
胸膛里那个跳动了二十多年的器官。
停了。
彻底停了。
连一丝微弱的震颤都没留下。
血液不再流动。
体温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散失。
这具身体正在变成一具真正的尸体。
医仙谷老头配的这药,真绝了。
在意识彻底陷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秒。
萧砚心底爆开一阵狂喜。
“成了!这次脉搏都没了,看你怎么识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