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屎尿味混着冰冷的井水气,直往萧砚天灵盖上冲。
他死死捏着鼻子,胃酸顺着食道往上翻涌。
喉结滚了两下,硬生生把干呕憋了回去。
燕如霜离得太近。
大红披风上的冷松木香,霸道地挤进这片臭气熏天的西墙根。
她盯着他,问他还查不检查身体。
萧砚往后缩了半步,后背撞在长满青苔的院墙上。
砖缝里的冰碴子硌着他的脊椎。
“不查了。”
他闷声闷气地开口,嗓音发虚。
“草民这眼神不好,看花眼了。这哪是美人,这都是劳改犯。”
他拿袖子蹭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
“偏殿那炉子还没封火,火星子蹦出来容易走水。我先回去了。”
他没等燕如霜说话。
贴着墙根,脚底抹油溜出月亮门。
棉鞋在青石板上踩出“啪嗒啪嗒”的杂乱脚步声。
跑得比被狗撵了还快。
回到偏殿。
萧砚推开门,一头扎进屋里。
反手把门栓插上,死死顶住。
他瘫在紫檀木太师椅上,端起桌上冷透的隔夜茶,对着壶嘴灌了两大口。
冰凉的茶水浇下去,胃里的恶心感才压平了几分。
“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把茶壶重重顿在桌面上,茶水溅出几滴。
前有十个如花似玉的江南绝色,后脚就被她发配去洗恭桶。
这女人的醋坛子不仅翻了,里头装的还是硫酸。
占有欲强得让人窒息。
他摸了摸脖颈。
昨晚架在上面那把天子剑的凉意,好像还在。
这金丝笼子越来越小。
再熬下去,迟早被她剥皮抽筋,一口口咽进肚子里。
“得跑。”
萧砚咬着后槽牙。
“天上飞不行,水里游被捞。只能玩一出大的了。”
南江城大捷的战报昨天刚送进京。
南楚百万联军成了江底的木头渣子。
这三天,北雍满大街都在放爆竹,连金吾卫走路都挺着胸脯。
防备松懈,这是天赐的空档。
“顺子!”
萧砚冲着屋外压着嗓子喊。
小太监推门溜进来。
“主子,您叫奴才?”
“去趟太医院。走后门,别惹眼。”
萧砚招手让他凑近,“把医仙谷那个药老头给我叫来。就说我有个方子要传他。”
一柱香后。
药青囊背着那个破烂的竹药篓,喘着粗气钻进偏殿。
老头头上还沾着点雪花。
一进门就“扑通”跪在金砖上。
“师傅!您要传弟子什么仙方?”
药青囊满脸红光,胡子直翘。
“是那青霉素的新制法?还是开膛破肚的缝合术?”
萧砚一把将他薅起来。
指了指紧闭的门窗。
“小点声。”
他拉着老头走到拔步床角落,“你那药篓子里,有没有让人吃了没气的药?”
药青囊愣了。
浑浊的老眼眨了两下。
“没气?毒药?”
“不是毒死。”萧砚比划着,“就是吃了跟死尸一样,没脉搏没呼吸,过几个时辰又能活蹦乱跳的那种。”
药青囊摸着下巴上的几根稀疏胡须。
眉头皱成一团烂抹布。
他卸下药篓,干枯的手指在底层掏了半天。
扒拉开一堆干草根和烂树皮。
摸出一个落满灰的黑瓷扁瓶。
他拔开红布塞子。
倒出一颗龙眼大小、裹着白蜡的药丸。
“龟息丹。”
药青囊压低破锣嗓子,药丸递到萧砚眼前。
一股子枯木的苦涩味散开。
“吃下去,半盏茶功夫断气。心脉停滞,身子发凉。”
老头咽了口唾沫,“大罗金仙来摸脉,也是个死人。三个时辰后药效退去,才能缓过气。”
萧砚眼睛亮了。
他一把抓过那颗蜡封药丸,捏在手心。
蜡皮滑腻,带着一丝老头手上的汗温。
“准吗?”
“师傅放心,这药是老朽采天山雪莲根茎配的。就是醒来后头三天,身子骨虚,使不上劲。”
“虚点死不了人。”
萧砚把药丸揣进贴身的兜里。
他拍了拍药青囊的肩膀。
“行了。今天这事,烂肚子里。出这个门,你没来过我这。”
老头虽痴迷医术,但不傻。
看了看萧砚,又看了看门外的方向,识趣地闭紧嘴巴,背着药篓溜了。
夜里。
房梁上跳下个青衣人影。
司命落地无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主子。您找属下。”
萧砚坐在桌前,手里剥着个橘子。
橘皮汁水溅在指甲盖上。
“今晚我借着大捷的名头,在偏殿摆桌庆功宴。请燕帝过来喝酒。”
他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出酸甜的汁水。
“等会喝到一半,我会吞药。人一倒,你就出来嚎。嚎得越惨越好。”
司命腿肚子一哆嗦。
“吞……吞药?真死啊?”
“假死。三个时辰没气。”
萧砚抽了张纸巾擦手。
“太医肯定会来验尸。等他们确诊我死透了,你顶着天枢阁的名号跳出来。”
萧砚盯着桌上的烛火,火苗倒映在他瞳孔里。
“就说死者为大,入土为安。今夜必须把我的尸体拉出皇宫。连夜出城。”
他踢了司命小腿一脚。
“棺材底板记着留条缝,别特么真给我憋死了。”
司命脸白得像抹了墙粉。
“主子……燕帝那脾气。您要是死在她面前,她能把偏殿掀了。属下怕是被她一刀砍了陪葬啊!”
“她砍你也比我困死在这强!”
萧砚咬牙。
“这是死遁4.0。出了城,一路往北走漠北的商道。那帮蛮子地界大,燕如霜手伸不了那么长。”
酉时过半。
偏殿外头挂起了几盏大红灯笼。
照得院子里的残雪红彤彤的。
桌上摆着酱爆鸭、鹿血羹,还有一坛温好的竹叶青。
菜是顺子去御膳房要的。
借口是并肩王感念女帝杀退强敌,自掏腰包办的小宴。
冷风撞开门板。
燕如霜来了。
没带红叶,一个人跨进门槛。
她换了件寻常的暗红色常服,腰间随意系了条丝绦。
常服没甲胄那么硬,勾勒出身段。
冷松香混着屋里的酒肉味。
“怎么今天有兴致请朕喝酒。”
她走到桌边坐下。
视线落在萧砚脸上,带着几分慵懒和审视。
萧砚坐在她对面。
他今天穿了件玄色暗纹长袍。
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这不是托陛下的福,南江城打了大胜仗嘛。”
萧砚提起酒壶,倒了两杯酒。
酒水撞击白玉杯,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这人惜命。敌人死了,我睡得踏实。不得敬您一杯?”
他端起酒杯。
宽大的袖口垂落下来,遮住半截手背。
左手两根手指,悄无声息地摸进袖袋里。
指腹隔着布料,碰到了那颗圆滚滚的黑药丸。
蜡封有些发黏。
燕如霜端起杯子,没喝。
手指在杯沿上摩挲。
“这就完了?没有别的心思?”
“哪能啊。”
萧砚扯出一个笑。
右手举杯仰脖。
左手手指在袖口里猛地一搓,捏碎了外层的白蜡。
药丸顺着掌心滑出,被他极快地丢进嘴里。
混着辛辣的竹叶青,一口咽下肚。
酒液滑过食道,那股子苦树皮的涩味瞬间在喉咙里炸开。
他放下酒杯。
药效发作得比预想中还快。
胃里像塞了块冷铁,寒气顺着四肢百骸疯狂游走。
手指尖开始发麻,不听使唤。
萧砚看着对面的燕如霜。
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红色的常服晕成一团暗影。
他捏紧了袖口。
指节因为失去供血而泛出惨白色。
这破地方,这疯批女人。
没完没了的拉扯,没日没夜的监视。
心脏跳动的频率正在迅速减慢。
一下。两下。
耳边的风声渐渐远去。
萧砚牙关紧咬。
胸腔里憋着最后一口气。
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心里发了狠。
“燕如霜,老子今晚就让你当寡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