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妄!”
李淳罡冷哼一声,喉咙里挤出的气音像是在冰面上摩擦。
他脚尖在青砖上一拧,整个人化作一道肉眼捕捉不到的残影,那截枯木枝在他手里拉出了三丈长的淡金色剑芒。
空气被这股劲气挤压,发出尖锐的爆鸣,震得龙床顶上的流苏疯狂乱晃。
“萧砚!”
燕如霜目眦欲裂,她想扑过去挡,可身子刚动,就被李淳罡外泄的罡气震得脚下一滑,半边身子都麻了。
这老怪物,动真格的了。
萧砚坐在床上,左手扯着沉重的赤金链子稳住身形,右手死死扣在黑色铁管的握柄上。
他瞳孔缩成针尖大小,瞄准镜里的世界像是变成了慢动作。
李淳罡那张老脸在镜片里迅速放大,甚至能看清老头眼角炸裂的红血丝。
“去死吧,老杂毛!”
萧砚在心里吼了一句,食指猛地往后一拽。
咔哒!
燧石撞击,火星溅入药池。
轰——!!!
这一声巨响,盖过了寝宫内所有的动静。
一团炽热的橘红色火光从枪口喷薄而出,浓烟像是炸开的云朵,瞬间糊住了萧砚的视线。
萧砚只觉得肩膀像是被狂奔的野牛撞了一记,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赤金链子绷得笔直,拽得他手腕生疼。
“唔……”
他咬着牙,闷哼一声,嗓子里翻出一股甜腥味。
这玩意儿的后坐力,真特么不是人受的。
说时迟那时快,那颗沉重的铅弹打旋儿飞出,带着撕裂空气的高温,正面撞上了李淳罡刺来的剑气。
大宗师引以为傲的“断江”剑罡,在这一刻,就像是被烧红的铁棍捅进残雪里,刺啦一声直接崩碎。
李淳罡原本自信满满的脸色,瞬间被惊骇填满。
他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生死危机,后背的寒毛在那千分之一秒里全部炸开。
他强行在空中拧腰,整个人斜刺里横移了三寸。
砰!
铅弹贴着他的脸颊擦了过去。
那股炽热的劲风,卷着火药的硫磺味,瞬间烧焦了他的皮肤。
紧接着。
“刺啦”一声。
李淳罡那把打理得整整齐齐、留了足足三十年的半边白胡子,被弹头带起的螺旋气劲直接搅成了碎渣,在半空中洋洋洒洒,活像被拔了毛的秃尾巴鸡。
弹头余势不减,轰然撞进后面的石墙。
整面墙壁在那一刻像是被重锤抡中,炸出一个半米宽的深坑,乱石穿空,烟尘弥漫。
李淳罡的身形戛然而止。
他保持着前冲的姿势,木剑距离萧砚的喉咙只剩下不到两尺。
可这两尺,却成了他这辈子都跨不过去的鸿沟。
空气里除了浓烟,还飘着一股子毛发烧焦的臭味。
“滴答。”
一滴鲜血从李淳罡的下巴磕上滴落,砸在青砖上,格外的刺耳。
老头缓缓抬起左手,颤颤巍巍地摸向自己的下巴。
原本飘逸的长髯,现在左边还剩一把,右边却秃得能看见通红的牙床,参差不齐的断茬还在冒着黑烟。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荒谬和绝望。
“老夫的……老夫的胡子……”
李淳罡嘴角抽搐着,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叫。
他甚至没感觉到脸上的火辣,脑子里全是刚才那破空而来的黑色流光。
他的护体罡气,在那玩意儿面前,竟然连一息都没撑住。
“当啷。”
那截枯木枝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大宗师的一身傲气,似乎也跟着这根木头一起掉地上了。
燕如霜此时也呆住了。
她拎着软剑,原本已经做好了萧砚必死的准备,甚至想好了要怎么血洗西蜀。
可现在……
她看着墙上那个还在冒烟的大坑,又看了看半边秃的李淳罡,最后盯着萧砚手里那个黑铁疙瘩。
“这……这到底是什么妖术?”
燕如霜咽了口唾沫,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萧砚这时缓过劲儿来,一边揉着快断掉的肩膀,一边吃力地靠在床头。
他看着李淳罡,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笑得像个狡黠的狐狸。
“李大宗师,怎么不刺了?”
“是不是觉得下巴有点轻,重心不太稳啊?”
萧砚的声音在空旷的寝宫里回荡,带着一股子戏谑。
李淳罡没说话,他只是死死盯着萧砚。
过了半晌,他才像是老了十岁一样,颓然地叹了口气。
“那……那不是暗器……”
“暗器没有这么快的……也没有这么狠的杀意……”
李淳罡又摸了摸空荡荡的右脸,眼神呆滞地问了一句:
“这是什么……什么东西?”
萧砚把枪口往下压了压,尽管他现在手抖得厉害,但在外人看来,他依旧稳得像座山。
“这叫道理。”
萧砚吐掉嘴里的烟灰,顺手在赤金链子上蹭了蹭掌心的汗。
“老李,你们这些武夫,总觉得练了几十年功夫就能无敌于天下。”
“总觉得这世上的规矩,得按你们手里的剑来定。”
他指了指那杆还烫手的火铳。
“现在,这玩意儿出现了。”
“它告诉老子,众生平等。”
“管你是练气三十年还是三百年,管你是大宗师还是陆地神仙。”
“只要老子扣一下手指,你那颗高傲的脑袋,照样会像个烂西瓜一样炸开。”
萧砚眯起眼睛,语气变得冷冽。
“时代变了,大人。”
李淳罡踉跄着退后了一步,眼神里最后的精气神都散了。
他看着那一地的白胡子渣,又看了看远处惊疑不定的北雍军士,突然凄然一笑。
“人间……竟然出了这等大杀器……”
“老夫……老夫练这一百年的剑,练的是什么?练的是笑话吗?”
老头捂着脸,蹲在地上,竟然像个孩子一样呜咽了起来。
燕如霜有些不忍,更多的是震撼。
她快步走到萧砚床边,想伸手摸摸那杆火铳,却被萧砚侧身躲开了。
“别碰,烫手,容易炸膛。”
萧砚撇了撇嘴,把枪往怀里缩了缩。
“萧砚……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朕?”
燕如霜那双美眸里,此时除了痴狂,更多了一层深深的忌惮。
这种能瞬间抹杀大宗师的东西,如果是对着她……
萧砚感觉到了她气息的波动,却只是浑不在意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瞒着你的事儿多了去了,想知道?”
他指了指自己脚腕上的赤金链子,又指了指床下那堆断裂的门柱。
“先把这玩意儿给我开了,再给我弄只烧鸡来。”
“顺便,把这老头带下去洗洗脸,看着怪瘆人的。”
门外。
上官云鹤带着一众官员,正趴在废墟边上张望。
听到萧砚这话,一群人面面相觑,却没一个人敢动弹。
谁也不敢靠近那个能一枪打残大宗师的“杀神”。
“都愣着干什么?没听到萧大人的话吗?”
燕如霜冷喝一声,威严瞬间回归。
她看着李淳罡,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李老,今日之战,你败了。”
李淳罡缓缓站起身,他没理会燕如霜,只是深深地看了萧砚一眼。
“小子,这东西……叫什么名字?”
萧砚想了想,随口胡诌道:
“叫‘大炮开门’,专门送你这种老古董上路的。”
李淳罡念叨了两遍,突然躬身行了个大礼。
“受教了。”
说完,他捡起断成两截的木剑,跌跌撞撞地往外走去。
那背影,说不出的萧瑟。
寝宫里。
萧砚长出了一口气,整个后背都被冷汗打湿了。
刚才那一枪,其实已经是火药的极限了,要是李淳罡再来一剑,他绝对躲不过。
但好在,他赌赢了。
武者对未知力量的恐惧,远比力量本身更致命。
“哎,那个……如霜啊。”
萧砚看着还在发愣的燕如霜,试探着晃了晃手上的链子。
“咱能不能打个商量,这枪我也给你研究,你能不能把这链子松那么两扣?”
“勒得慌,真的。”
燕如霜回过神,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后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她俯下身,红唇凑到萧砚耳边,声音娇媚却带着一丝凉意。
“松开?”
“萧砚,见了这宝贝之后,朕更不敢放你走了。”
“朕要把你这杆宝贝枪……连带你整个人,都永远关在这深宫里。”
她伸手抚过萧砚的胸口,指尖滚烫。
“哪怕你是天上的神仙,也得在这龙床上,乖乖给朕生个太子出来。”
萧砚脑门上蹦起一根青筋。
“燕如霜!你有病吧!老子刚才救了你的命!”
燕如霜根本不理会他的咆哮,转过头,对着门外吼道:
“传朕旨意!封锁整个寝宫!”
“今日之事,谁敢漏出去一个字,夷三族!”
“还有……去把药青囊叫来,看看萧大人的肩膀是不是震脱臼了。”
她刚说完,寝宫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那是天枢阁的紧急信号弹。
萧砚脸色猛地一变。
“坏了。”
“肯定是青鸢那边出事了。”
就在这时,一名禁卫军浑身是血地冲进院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急报!”
“大黎帝国那名传书的侍女……被南楚的杀手截住了!”
“那封退位血书,掉进洛水河里了!”
萧砚手里还没放下的火铳,猛地抖了一下。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那个禁卫军:
“你说什么?”
“血书……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