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公手里的火折子怼上了那根浸满油的麻绳。
火星子舔在绳头上。
“呲呲呲——”
一溜耀眼的火光亮起。
青烟顺着麻绳往上飘,火星像条吃不饱的贪吃蛇,以极快的速度顺着引火孔,一头扎进粗壮的青铜炮膛里。
另外九门大炮后头,天工坊的学徒们也跟着点燃了导火索。
十根火绳同时燃烧,发出急促的微响。
萧砚死死捂着耳朵。
双手用力压在耳廓上,嘴巴张得老大,活像个缺氧上岸的胖头鱼。
大口径火炮开火,不张着嘴平衡气压,耳膜容易被当场震穿。
这常识他懂,但城墙上这帮古人不懂。
旁边的北雍老兵还在打摆子。
他们冻得发僵的手攥着长矛,眼瞅着江面上的庞然大物逼近,根本不知道这十个铁管子能干啥。
有人甚至绝望地闭上了眼。
江面上。
南楚的楼船又逼近了二十步。
屈离那把镶着红宝石的长剑用力劈下。
剑锋划破冷雾。
前排五艘楼船上,几千名弓箭手同时松开弓弦。
“崩!”
弓弦震颤。
黑压压的箭矢像一片乌云,斜斜地升空,遮住了惨白的天光。
抛物线画到最高点。
后继无力。
箭雨稀里哗啦地掉进冰冷的江水里,溅起一片细碎的白水花。
距离南江城的墙根,还差着几十步。
屈离冷笑一声。
他正准备下令战船加速,直接拿包了铁皮的船头撞击城墙基座。
就在这一瞬间。
城墙上,那十门红夷大炮里头的黑火药,烧到了燃点。
炸了。
“轰——!!!”
这声音没法用文字写。
天地间仿佛被人抡起一把几万斤的大铁锤,狠狠砸了一记闷棍。
整个南江城猛地哆嗦了一下。
像地龙翻身。
脚底下的青砖城墙剧烈震颤。
砖缝里那些干透了的烂泥灰,全被这股震荡挤了出来,扑簌簌往下掉。
萧砚感觉脚底板一阵发麻。
那股麻劲儿从棉鞋底一路窜上后脑勺。
耳朵里“嗡”的一声。
这下全清静了,除了尖锐的高频耳鸣,外头风声水声全听不见了。
城墙上的北雍守军,一大半被这声巨响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老兵们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满脸惊恐。
十团橘红色的烈焰从炮口喷吐而出。
刺目的火光瞬间撕裂了江面上那层灰蒙蒙的冷雾。
浓烈的白烟像是一堵厚实的白墙,直接把大半个城头全糊住了。
硫磺烧焦的刺鼻味道,混着火药的臭气,直冲脑门。
三千斤重的青铜炮身,在反作用力下猛地往后退。
硬木炮车沉重的木轮子,在青砖上碾出两道发白的压痕。
“哐当”撞在后面的缓冲土堆上。
墨公脚下一个没站稳,直接仰面摔了个屁股墩。
十颗西瓜大小的实心生铁弹。
被狂暴的黑火药气浪推射出膛。
速度快得肉眼根本抓不住。
只能听见空气被生生撕裂的刺耳音啸。
“呜——”
像是一群女鬼在半空中嘶嚎,尖锐得能刮破人的头皮。
江面上。
屈离还站在旗舰的甲板上。
他脸上的张狂笑容刚扯出一半。
一阵狂暴的气流迎面扑来,刮得他那件雪白的狐裘披风猛地往后一扯。
他只听到一声凄厉的风啸。
下一秒。
一颗生铁弹结结实实砸在旗舰正中央的五层塔楼上。
没有僵持。
没有阻挡。
厚实的松木船板,平时连投石车的石块砸上去,最多也就留个坑。
但在这颗携带着恐怖动能的铁弹面前。
脆弱得像一张浸了水的破窗户纸。
“咔嚓!”
震耳欲聋的木材炸裂声响起。
铁弹摧枯拉朽。
砸烂了第一层雕花木窗,砸穿了三寸厚的硬木甲板。
一路势如破竹。
直接从上到下,硬生生凿穿了楼船底部的龙骨。
粗大的断木茬子像暗器一样四下飞溅。
速度比射出来的箭还快。
十几个站在塔楼周围的南楚水兵,连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被木刺扎穿了皮肉、胸口。
当场被掀飞进江水里,水面上瞬间泛起一片血红。
一根两人合抱粗的主桅杆从根部断裂。
轰然倒塌。
砸烂了旁边的望楼,把几个弓箭手直接压成了肉泥。
旗舰的龙骨断了。
船舱底部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惨鸣。
五层高的巨大楼船,从正中间生生塌陷,断成两截。
冰冷的江水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打着旋儿疯狂倒灌进船舱底下的大窟窿里。
船体开始迅速倾斜、下沉。
这还没完。
另外九颗铁弹,也带着死神的尖啸砸进了密集的船阵里。
南楚的战船为了防风浪,首尾用铁索连得太紧密。
一颗铁弹砸在一根手腕粗的连接铁链上。
火星四溅。
巨大的冲击力扯断了铁索。
失控的楼船船头一歪,狠狠撞在旁边的友军船帮上。
木板崩裂的声音响彻江面。
四溅的火星子,恰好落在船帮外头挂着的藤牌上。
那些藤牌全是浸透了桐油的防箭利器。
遇着火星。
“呼”地一下。
火苗子顺着江风就窜了起来,瞬间连成一片火海。
几颗铁弹砸在水面上。
炸开十几道冲天水柱,足有两丈高。
冰冷浑浊的白浪夹着碎木头,下暴雨一样砸在南楚水兵的头盔上。
到处都是木板断裂的脆响。
到处都是水兵落水的惨嚎。
原本整齐划一、气势汹汹的南楚百万水师,在这一轮齐射下。
直接乱成了一锅掺了血的烂粥。
屈离在铁弹砸穿甲板的那一瞬间,就被巨大的气浪掀翻了。
他身体失去平衡。
像个破麻袋一样在半空中手舞足蹈。
“扑通”一声,直直摔进刺骨的江水里。
冬天的江水冷得像刀。
屈离猛地呛了一大口带着木屑的浑水。
手脚冰凉,肺管子憋得生疼。
他拼命扑腾着四肢,银色明光铠太重了,拖着他往下沉。
他费劲解开盔甲的卡扣,蹬掉铁靴。
终于把脑袋探出水面。
屈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双手在水里乱抓,死死抱住一块漂过来的烧焦碎木板。
那块木板边缘还烫手。
他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江水和黑灰。
睁开眼睛。
不远处的江面上。
他那艘象征着南楚无敌水师的五层旗舰。
已经只剩下一个船尾还翘在水面上,船头早扎进了江底。
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江水里全是木头渣子和挣扎的人头。
银甲武士们像下锅的饺子一样,在冰水里扑腾、惨叫。
远处的几艘战船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黑烟滚滚。
屈离冻得浑身发抖。
牙齿磕得咯咯作响,连嘴唇都咬破了。
他死死抱着那块破木板,瞪着眼睛看向南江城的城头。
白烟还没散尽。
那不是人力能做到的破坏。
那根本不是打仗。
“这特么是天罚吗!”
屈离扯着嗓子,声音里透着崩溃和绝望,在江面上凄厉地惨嚎。
“北雍会招天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