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的战鼓声一阵紧似一阵。
“咚!咚!咚!”
鼓皮震动的闷响顺着江水爬上城墙。
青砖缝里的干泥灰扑簌簌往下掉。
萧砚缩着脖子,双手死死揣在青布棉袍的袖筒里。
外头罩着件灰狐裘。
这江南的江风带水汽,阴冷阴冷的。
风顺着领口往里钻,冻得他骨头缝直发酸。
他吸溜了一下清鼻涕。
嫌弃地拽了拽狐裘的毛领子,把下巴全埋了进去。
旁边站着一排北雍守军。
这群在马背上长大的糙汉子,此刻腿肚子直打摆子。
手里握着的长矛跟着晃荡,铁矛尖撞在女墙上,发出叮叮当当的乱响。
有人牙齿磕得哒哒作响。
“娘的……这船比咱老家的山包还大……”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咽了口唾沫。
他死死抓着女墙边缘,指节发白。
江面上。
南楚的上千艘楼船压着浑浊的江水,黑压压地逼近。
船帆连成一片。
直接把头顶上那点灰蒙蒙的天光全挡死了。
船头拍击水面的“哗啦”声,夹着战鼓声。
像是一座大山,正缓缓朝着南江城碾压过来。
萧砚转过头。
城垛口边,一字排开摆着十个巨大的粗麻布罩子。
风一吹,麻布紧贴着底下的物件。
勾勒出一根根粗长冰冷的轮廓。
墨公光着上身,胸口全是被铁水烫出的陈年旧疤。
这大冷天的,老头子冻得脸皮发紫。
他手里捏着个火折子。
手哆嗦得厉害,火折子盖拔了三次都没拔下来。
“王、王爷……”
墨公牙关打颤,盯着江面上的巨舰。
“这距离……能够得着吗?”
萧砚打了个哈欠。
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他走过去,一巴掌拍在墨公肩膀上。
“哆嗦啥。你这手比筛糠还匀溜。”
萧砚拿鞋底踢了踢面前的麻布罩子。
脚趾头隔着棉鞋撞在硬物上。
“哎哟!”
他疼得一咧嘴,单脚跳了两下,赶紧揉了揉脚背。
燕如霜站在两步开外。
一身赤金鳞甲。
她没戴头盔,长发被风吹得乱飞。
她死死盯着江面上的南楚水师。
胸前的护心镜跟着呼吸剧烈起伏,铁片摩擦出“咔哒咔哒”的响声。
手握着天子剑的剑柄。
用力过猛,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鼓了起来。
这阵仗,她也是头一回见。
百万水师封江。
这压力能把人的脊梁骨压断。
“萧退之。”
燕如霜声音有点哑。
她没转头,视线依旧锁在对面旗舰那杆巨大的帅旗上。
“掀布。”
萧砚把脚放下。
冲着那十几个缩在墙角的天工坊学徒抬了抬下巴。
“干活。把布扯了。”
学徒们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一人拽住麻布的一角。
用力往后一扯。
“哗啦!”
十块粗麻布随风飘落,盖在了后面的烂泥地上。
十门三千斤重的青铜红夷大炮,彻底暴露在阴沉的天光下。
炮身泛着暗红交织青黑的金属冷光。
粗壮的炮耳架在厚实的硬木炮车上。
黑洞洞的炮口,斜指着江面。
沉重。
冰冷。
这十头没有生命的钢铁凶兽,带着一股子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工业煞气。
硬生生把周围守军的恐慌压下去了一半。
“装药。”
萧砚吩咐了一句。
墨公咬着牙,把火折子别在腰带上。
他抄起旁边的一个木桶。
“快!按王爷教的步骤来!”
学徒们慌忙抱起火药桶。
拿特制的长柄木勺,把那些经过颗粒化处理的黑火药,一勺勺倒进炮膛。
火药粉末飞扬,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儿散开。
“压实!死命往下压!”
萧砚抱着胳膊在旁边督工。
“里头留了空隙,炸了膛你们自己去阎王爷那报到!”
几个壮汉拿着粗长的裹布木棍。
捅进炮口。
嘿咻嘿咻地死命往里捣。
“铁弹呢!塞进去!”
墨公扯着破锣嗓子嚎。
西瓜大小的实心铁弹被两个学徒抬着。
小心翼翼地顺进炮口。
铁球撞击青铜炮管,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当”声。
一路滚到底。
江面上。
南楚的楼船越来越近。
距离城墙只剩下不到两百步。
巨大的压迫感扑面砸来。
甚至能看清对面甲板上那些南楚弓箭手的脸。
他们正从箭囊里抽箭,准备拉弓。
“陛下!他们要放箭了!”
一个北雍守将急得拔出腰刀,“咱们也放箭吧!”
“放个屁。”
萧砚走到垛口边。
他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了一眼。
几百艘木制楼船,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
为了增加撞击力,船与船之间甚至用铁索连着。
船身全是厚实的松木,连层包铁皮都没有。
一排排藤牌挂在船帮上,上面还刷了防水的桐油。
萧砚看着这阵型。
没忍住,乐出了声。
“这南楚的大都督,脑子在江水里泡发了吧?”
他转头看向燕如霜。
“木头船首尾相连。外面还挂满了浸满油的易燃物。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非得排好队等火化?”
燕如霜没笑。
她手心里全是冷汗。
拔出半截天子剑,剑刃在冷光下闪烁。
“还有一百五十步。”
她死死盯着那面帅旗,“够得着吗?”
“够着他祖宗十八代都没问题。”
萧砚搓了搓手心。
他走到第一门大炮后头,看了看仰角。
伸手在炮车底下的木楔子上敲了一下。
“引信呢?”
他问墨公。
墨公哆嗦着手,把一根浸透了药水的长麻绳,顺进炮尾的引火孔里。
“弄好了,王爷。留了半尺长。”
南楚战船上。
弓箭手已经拉满了弓弦。
密密麻麻的箭矢对准了南江城的城头。
“一百步了!”
守将吓得趴在女墙下面,声音直打颤。
萧砚看了一眼江面。
木船庞大的身躯把江水排开,浪花拍打着城墙底座。
“哗啦,哗啦。”
他往后退了两步。
这炮没装减震缓冲,一会儿开火的声音能把耳膜震出血。
萧砚抬起双手。
两只手掌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
手肘夹着灰狐裘的毛领子。
整个人缩着脖子,姿势看起来有点滑稽。
他扬起下巴。
视线穿过阴沉的江雾,落在那艘最庞大的旗舰上。
看着对面甲板上那个穿着银甲、正意气风发拔剑的大都督。
萧砚嘴唇动了动。
声音发闷,被江风一吹就散了。
“时代变了,大都督。”
他看都没看旁边紧张得快要晕过去的墨公。
下巴往前一抬。
“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