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漩涡在江心打着转。
旗舰残存的几块碎木板,连带着几十个扑腾的南楚水兵,被江水一口吞了下去。
连个泡都没冒。
屈离死死抱着那块焦黑的木板。
江水冻得他牙关打架,“咯咯”直响。
他瞪着通红的眼,看着周围。
乱了。
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南楚的战船为了防风浪,连得太紧。
旗舰一沉,周围的楼船被铁索拽着,船体猛地倾斜。
木板崩裂的声音“咔咔”响成一片。
船上的水手慌了神,挥着斧子去砍铁索。
火星四溅。
还没等铁索砍断,后面的战船收不住速度,一头撞了上来。
“砰!”
甲板断裂,几百号人像下饺子一样掉进江里。
城头上。
萧砚揉了揉震得发麻的耳朵。
他扯开狐裘的领口,透了口闷气。
“老头,发什么呆!趁他病要他命啊!”
墨公还跪在地上,被第一轮炮火的威力吓傻了。
听见萧砚的破锣嗓子,他猛地回过神。
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快!清膛!拿湿布把炮筒子里的火星抹干净!”
墨公扯着嗓子嚎,脸上沾满黑灰。
学徒们手忙脚乱地拿着绑了湿布的长棍,捅进滚烫的青铜炮管里。
“呲啦”一声,冒出一股白烟。
“王爷,还塞铁蛋不?”
墨公抹了把汗,手里的火折子直哆嗦。
萧砚往城下扫了一眼。
南楚的船挤在一块儿,全成了活靶子。
“塞铁蛋浪费了。”
他踢了踢旁边几个圆滚滚的黑铁壳子。
壳子上还留着个小孔,里头塞着一截引信。
“换这个。开花弹。”
萧砚拿袖子擦了擦鼻涕。
“火药别填太满。算好引信的长度,让它在甲板上方炸。”
墨公咽了口唾沫,招呼学徒搬弹。
黑火药一勺勺倒进去,木棍死命往下压。
点火。
“呲呲——”火绳再次燃起。
萧砚熟练地捂住耳朵,缩起脖子。
“轰!轰!轰!”
十门红夷大炮接连怒吼。
青砖城墙再次剧烈摇晃,灰尘扑簌簌往下落。
这次没有实心弹砸穿木板的闷响。
十个黑铁壳子划过江风。
在距离南楚楼船甲板还有两丈高的地方。
“砰!”
铁壳炸裂。
里头塞满的碎铁片、生锈的铁钉、甚至尖锐的碎石子。
被黑火药的狂暴力量瞬间推射出去。
这才是真正的死神镰刀。
密密麻麻的铁片像一场金属暴雨,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泼洒下来。
南楚甲板上的水兵,正举着盾牌防箭。
木头盾牌在这些高速飞行的碎铁片面前,跟纸糊的没两样。
“噗嗤!噗嗤!”
铁片扎进皮肉的声音连成一片。
没有惨叫,因为根本来不及出声。
前排的弓箭手瞬间被削成了烂肉。
残肢断臂飞上半空,血雾喷得连帆布都染成了暗红色。
在左翼的船阵里。
挤着两万西蜀的藤甲兵。
他们手里举着藤牌,身上穿着引以为傲的刀枪不入的藤甲。
西蜀国师不在了,这帮人就指望靠这身藤甲登城肉搏。
藤甲轻便,上面刷了十几层桐油。
平时连大黎的重弩都射不穿。
但他们遇到了火药。
开花弹炸裂的瞬间,无数滚烫的火星子和燃烧的火药渣,崩进了藤甲兵的方阵。
火星落在桐油上。
“呼——!”
就这么一瞬间的功夫。
大火窜起三尺高。
藤甲被引燃,火焰像毒蛇一样瞬间爬满全身。
“啊——!”
凄厉的惨嚎声刺破了江面的浓雾。
西蜀兵在甲板上疯狂打滚,试图扑灭身上的火。
但桐油火哪是那么好灭的。
越滚火越大。
几千个火人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船舱里乱撞。
他们撞翻了船上的火油桶,点燃了风帆。
整个左翼的楼船方阵,眨眼间变成了一片连绵的火海。
“跳水!快跳下去!”
一个西蜀将领浑身是火,哀嚎着翻过船帮,一头扎进冰冷的长江里。
“扑通!扑通!”
无数个火人跟着往下跳。
但江面上,全是从船上漏下去的火油。
水面上飘着一层厚厚的油脂。
人一跳下去,不仅没灭火,反而把江面也给点燃了。
水在烧。
船在烧。
人在烧。
浓黑的毒烟滚滚升腾,遮住了江面上所有的惨状。
只剩下那种皮肉烧焦的恶臭,顺着江风,一阵阵地往南江城头刮。
这已经不是打仗了。
没有短兵相接。
没有排兵布阵的冲锋陷阵。
甚至南楚和西蜀的士兵,连一个北雍人的脸都没看清。
他们手里握着的刀剑、长枪。
在百步开外的火炮面前,就像一堆没用的废铁。
城墙上。
北雍的守军全看傻了。
那个老兵手里的长矛当啷掉在地上,他浑身哆嗦。
不光是南楚人害怕,他们自己也怕。
这种只需点根火绳,就能把几万人变成烂肉的武器,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萧砚放下捂着耳朵的手。
他脸色有些发白。
上辈子他在电脑上看纪录片,觉得火炮也就是那么回事。
真到了这修罗场里。
看着几万人像蝼蚁一样被绞碎。
他胃里一阵翻腾。
他偏过头,干呕了两声,没吐出来。
“这味儿太特么恶心了。”
他拿袖子死死捂住口鼻,眉头拧成个死疙瘩。
燕如霜站在他旁边。
赤金鳞甲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硝烟灰。
她没有捂鼻子。
甚至没有眨眼。
她死死盯着江面上那片熊熊燃烧的火海。
看着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楼船断裂、沉没。
看着那些不可战胜的敌人,在烈火里化为灰烬。
风吹起她的长发。
那双狭长的凤眸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只有一种满溢而出的、近乎疯狂的崇拜。
她呼吸变得极为粗重。
胸脯剧烈起伏。
心脏在胸腔里像战鼓一样狂砸。
这就是力量。
这就是降维打击。
拥有了这些黑铁管子,这天下,还有谁能阻挡北雍的铁蹄?
燕如霜猛地转过身。
她没管萧砚身上沾着的煤灰,也没嫌弃他那件发酸的狐裘。
她一步跨过去。
直接伸出双手,死死抱住萧砚的腰。
力道大得惊人。
勒得萧砚肋骨生疼,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哎哟卧槽!你干嘛!撒手!”
燕如霜不仅没撒手,反而将脸埋进他沾着火药味的肩膀里。
她仰起头。
鼻尖几乎碰到他的下巴。
那双眼睛亮得像两团野火,烧穿了所有的帝王伪装。
“萧砚。”
她声音发着颤,带着让人骨头酥软的癫狂。
她不管城头上有多少守军看着。
也不管江面上的惨嚎。
她死死抱着这个制造出炼狱的男人。
“你,是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