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糊着煤灰的羊皮纸,拍在脸上火辣辣的。
墨公胡乱抓下脸上的图纸。
他两根黑乎乎的手指捏着边角,凑近地火炉子。
“嘶——”
倒抽冷气的声音,跟漏风的破风箱似的。
图纸上画着的,根本不是他们平时打的刀枪剑戟。
是个怪物。
前头尖,后头粗。
圆筒子里套着圆筒,后头还带着个能开合的活动铁栓。
那些细密的尺寸批注,像是一条条血管,把这个黑疙瘩拼凑成一头只等吃人的巨兽。
墨公咽了口干巴的唾沫。
“这……这活干不了啊。”
老头子手抖得像得了羊癫疯,图纸在手里直晃荡。
“三千斤的铁疙瘩!还得保证炮膛里头滑溜得像镜子!三天?那是催命!”
萧砚没接茬。
他转身,从旁边案板上抓起一把刚锻出来的长刀。
刀刃泛着冷光。
“噌!”
刀背直接架在墨公的脖子上。
铁锈味混着寒气,激得老头子脖子上的汗毛全立了起来。
“干不了?”
萧砚眼底的红血丝还没褪,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在青砖上。
“南楚水师马上就要把长江堵死了。燕如霜要是顶不住,北雍亡了。”
他刀背往下压了半寸。
“到时候,你这天工坊的火炉子,全特么得用来给南楚人炼丹。你这颗脑袋,也得挂在城门上风干。”
墨公吓得一哆嗦,腿肚子转了筋。
“听懂了?”
萧砚收回刀,“当啷”扔在地上。
“国库里的铜铁管够。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这三天,老子就睡在这铁匠炉旁边。”
他指着那张羊皮纸。
“造不出来,你我一起跳这炼铁炉。”
……
天工坊彻底成了炼狱。
大门死死锁上。
外头加派了三百金吾卫,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拉!给老子用力拉!”
墨公光着膀子,站在三丈高的高炉前,扯着破锣嗓子嚎。
上千名光膀子的铁匠,分成三班倒。
两百个巨型牛皮风箱同时鼓动。
“呼哧——呼哧——”
声音震耳欲聋,震得地下兵工厂的泥土墙簌簌往下掉渣。
炉温高得吓人。
空气都被烤得扭曲变形,呼吸一口,肺管子火烧火燎的疼。
墙角的冰碴子早就化成了浑水,顺着地砖缝隙往下流。
国库里堆积如山的废旧铜钱、生锈的铁甲、甚至残破的铜钟。
全被一车车拉进来,倒进滚烫的坩埚里。
暗红色的铁水翻滚,冒着刺鼻的毒烟。
“王爷!铁水纯度不够!”
一个满脸水泡的大师傅跑过来,急得直跳脚。
“生铁太脆,照您图纸上的装药量,一炮就得炸膛!”
萧砚正蹲在角落里配火药。
他手里拿着个捣药杵,在一堆黑色的粉末里用力研磨。
听见这话,他头都没抬。
“加熟铁!锻打脱碳!”
他扯着嗓子喊,声音被打铁声盖住了一半。
“内层用熟铁卷管,外头浇铸青铜!热胀冷缩懂不懂!铜包铁,给老子死死箍住!”
墨公一拍大腿,“妙啊!”
老头子抢过一把八十斤重的大铁锤。
“哐当!”
一锤子砸在通红的铁坯上,火星子溅起三尺高。
几粒火星崩在他光着的肩膀上,烫出几个黑燎泡,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第一天,炮管内芯卷成。
第二天,青铜外壳浇筑冷却。
第三天。
整个天工坊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那是汗水、机油和烧焦皮肉混合的味道。
所有人都熬成了红眼兔子。
萧砚靠在墙角睡着了。
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半张配火药的方子,脸上沾满煤灰。
“成了……成了!”
一声凄厉的嘶吼,划破了地下兵工厂的沉闷。
萧砚猛地惊醒。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爬起来,脚下发软,差点摔回炭灰堆里。
刺眼的阳光顺着天窗斜射进来。
照在大厅中央。
那是一个褪去泥模的庞然大物。
三丈长。
通体泛着暗红和青黑交织的厚重金属光泽。
炮身前细后粗,像是一头蛰伏在黑暗中、随时准备吞噬生灵的凶兽。
两边粗壮的炮耳,稳稳架在临时赶制出来的粗重硬木炮车上。
太安静了。
上千个打铁汉子,此刻全扔了手里的锤子。
没人说话。
只有风箱停止后,空气中残留的余温在缓缓流动。
这群打了一辈子刀剑的工匠,呆呆地看着这个重达三千斤的铁疙瘩。
打骨子里生出一种战栗。
这种充满工业暴力美学的杀器,完全超出了冷兵器时代的认知。
“扑通。”
一个老铁匠双膝一软,跪在满是铁屑的地上。
像是多米诺骨牌被推倒。
“扑通,扑通……”
上千号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额头贴着滚烫的地砖,冲着那个没有生命的铁疙瘩,顶礼膜拜。
那是对绝对力量的恐惧。
和敬畏。
墨公站在炮口前。
老头子三天没合眼,眼窝深陷像个骷髅。
花白的头发被炉火烧焦了大半,卷曲着贴在头皮上。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
干枯的手指,布满烫伤和老茧,一点点抚摸上那冰凉、光滑的青铜炮管。
金属的寒意顺着指尖,一路钻进他熬干了血肉的躯壳里。
粗糙的指腹划过炮身,感受着那无与伦比的厚重。
“神迹……”
墨公喉咙里溢出一丝哽咽。
两行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煤灰的脸颊往下淌。
冲出两道清晰的白沟。
他猛地转过身。
看着站在不远处的萧砚。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来自地狱的魔王。
“王爷。”
墨公扑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声音凄厉得让人心惊。
“这等神罚之器……”
他指着身后那头沉默的巨兽,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这哪里是打仗。”
他咽了口血腥味的唾沫,字字泣血。
“这是要屠城灭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