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阁老阁主那声“武道已死”的哀叹,在深山老林里散了。
但那份带着硝烟味儿的绝密战报。
却像长了翅膀的勾魂索,顺着风雪,一路刮进了大黎皇都的太极殿。
殿里冷得像冰窖。
门缝糊了三层厚棉布,也挡不住那股子往骨头缝里钻的湿寒。
姜清疏靠在龙榻上。
身上盖着两床厚重的明黄锦被。
她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
原本那张带着高傲冷清的脸,现在白得像刚糊完的纸扎人。
只剩下那双眼,还在硬熬。
里头翻腾着一股子病态的执念,红血丝密密麻麻地缠在眼白上。
“咳......咳咳!”
她偏头咳了两声,捂着嘴的素白帕子上,又多了一抹刺眼的暗红。
青鸢单膝跪在踏板下头。
身上那件黑色夜行衣还没换,肩头湿漉漉的,那是刚从风雪里赶回来的落雪化了水。
她手里捧着那份刚拆封的密报。
手直哆嗦。
纸张边缘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念......”
姜清疏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砖头,透着一股子强撑的狠劲儿。
“朕还没死呢!有什么不敢念的?是南楚打赢了,还是西蜀破城了?”
她死死捏着锦被的边缘。
手指关节泛出惨白色。
心里还在盘算。
只要百万联军能把北雍拖住。
只要燕如霜那疯婆娘被拖在前线分身乏术。
她就能抽调大黎最后的十万禁军,趁乱摸进北雍皇城。
抢。
就算是拿命填。
也得把萧砚抢回来。
青鸢咽了口唾沫。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圈,声音干涩。
“回主子......南楚和西蜀......败了。”
“败了?”
姜清疏眉头一皱,猛地坐直了身子。
牵动了胸口的淤血,又咳了一声。
“怎么败的?百万大军,就算是一百万头猪,北雍那点骑兵也得砍上三天三夜吧!”
青鸢把头埋得更低了。
她看着手里的密报,纸上的字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小刀,扎得她眼珠子生疼。
“没......没用骑兵。”
青鸢深吸了一口气。
声音抖得快连不成句。
“密报上说,南江城头......出现了十尊黑铁巨兽。叫......叫红夷大炮。”
她咬了咬牙,继续念。
“喷吐雷火,声如天崩。百步之外,一炮......一炮轰塌了南楚旗舰的五层楼船。”
姜清疏愣住了。
抓着被子的手猛地一僵。
“你说什么?”
青鸢闭上眼。
大着胆子一口气全念了出来。
“实心铁弹凿穿船底,开花弹凌空爆炸。铁片如雨。”
“西蜀的藤甲兵沾火就着,江面上全成了火人。”
“半日。仅仅半日功夫。南楚水师全军覆没,大都督屈离落水......西蜀十万毒瘴军死伤过半,溃逃无踪。”
太极殿里死一样的静。
连那几根快烧完的蜡烛,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火苗一跳不跳。
姜清疏僵坐在龙榻上。
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像是有个大铁锤,顺着天灵盖狠狠砸了下来。
她张着嘴。
呼吸停滞了足足两息。
干裂的嘴唇因为张得太大,扯出了血丝。
“一炮……轰塌五层楼船?”
她喃喃重复着这句话。
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做梦。
她在大黎当了三年女帝。
太清楚南楚的楼船有多坚固。
那是用百年老松木一层层裹上铁皮钉出来的。
大黎最强力的床弩,也只能在船板上留个白印子。
现在。
那密报上说。
被一个铁球,百步之外,直接轰塌了?
姜清疏猛地掀开被子。
她光着脚,直接踩在冰凉的金砖上。
踉跄了两步。
一把夺过青鸢手里的密报。
她把那张薄薄的桑皮纸凑到眼前。
死死盯着上面那些字。
没有看错。
每一个字,都在残忍地撕碎她最后的那点幻想。
“神雷降世……火器无敌……”
姜清疏看着纸上那些近乎神话的描述。
手越来越抖。
那张纸在她手里“哗啦啦”作响。
“是他……又是他……”
她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个破风箱。
她想起之前探子报来的火绳枪。
也是他画的图纸。
现在,这个什么红夷大炮,除了他,这天底下还有谁能造得出来!
姜清疏眼前一黑。
双腿像被抽了骨头,软绵绵地往下倒。
“主子!”
青鸢惊呼一声,赶紧上前扶住她。
姜清疏借着青鸢的力道。
跌跌撞撞地退回龙榻边,仰面栽倒在锦被上。
那张密报从她手里滑落,飘在脚踏上。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歇斯底里地砸东西。
也没有红着眼喊要杀人。
她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
空洞的丹凤眼死死盯着头顶发黄的帐幔。
所有的精气神。
所有的不甘、执念、和那点可笑的骄傲。
在这一刻,被那个叫红夷大炮的东西,轰得连渣都不剩。
她原本以为。
北雍只是骑兵厉害点。
只要大黎缓过这口气,只要她还能聚起十万兵。
拼着亡国的风险,她也能去拒马城下,把他抢回来。
她觉得,大黎和北雍的差距,不过是差个能打仗的将领。
但现在呢?
人家连城门都没开。
手指头动一动,点个火。
百万大军灰飞烟灭。
这已经不是兵力多寡的问题了。
这是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深渊。
是一条凡人面对天威的死路。
姜清疏干枯的手指在锦被上无意识地抓挠了两下。
抓了个空。
她突然笑了。
嘴角一点点往上扯。
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比死人还凄惨的笑。
“抢?”
她喉咙里发出干哑的气音。
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渗进枕头里。
“拿什么抢……”
她慢慢转过头。
看着跪在地上的青鸢。
眼神里全是破碎的死寂。
“就靠大黎那些连肚子都吃不饱的步兵?去挡他的天雷烈火吗?”
姜清疏闭上眼。
一行清泪砸在被面上。
声音微弱得像是一声绝望的叹息。
“去送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