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送死吗?”
姜清疏那声哑到变调的叹息,落在太极殿空荡荡的金砖上。
没半点回音。
只有角落漏进来的穿堂风,吹得那卷掉在地上的桑皮纸沙沙响。
她闭着眼。
眼泪早干了,眼窝周围的皮肤绷得发紧。
脑子里那股嗡嗡的响声还没褪去。
密报上写的“黑铁巨兽”、“喷吐雷火”。
这几个字像生了根的刺。
死死扎进她那因为长期熬夜和吐血而脆弱不堪的神经里。
一跳一跳的疼。
这东西,她太熟了。
记忆像走马灯似的,不讲理地往前倒带。
硬生生把她拽回了两年前的那个深冬。
也是个下雪的晚上。
太极殿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
她刚批完户部扯皮的折子,揉着发酸的脖颈。
萧砚就那么闯进来了。
没带太监通传。
他身上那件青布棉袍连雪都没拍干净,头发上还挂着冰碴子。
手里死死攥着个黑漆筒子。
整个人亢奋得像吃了猛药,眼睛亮得吓人。
“陛下!”
萧砚一进门,直接把那个黑漆筒拍在她的御案上。
镇纸都被他震歪了。
“成了!这回真成了!”
他喘着粗气,说话都带着颤音。
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从筒子里抽出一大卷羊皮纸。
姜清疏当时是怎么反应的?
她坐在龙椅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心里全是对这个权臣跋扈的不满。
夜闯御书房,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萧相,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
她语气冷得掉冰渣。
萧砚压根没看她的脸色。
他把羊皮纸在桌面上摊平,手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墨线。
“大炮!这叫红夷大炮!”
他激动得吐沫星子乱飞,“只要造出这个,把大黎的城墙上摆满。北狄的骑兵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过来!”
他指着图纸上那个圆筒子,眼睛放光。
“一炮轰出去,三百步内,人马俱碎!这玩意儿能让大黎一统九州!”
姜清疏低头扫了一眼。
纸上画着个怪模怪样的铁管子。
旁边还标着一堆看不懂的数字和什么“口径”、“药室”。
像鬼画符。
她当时满脑子在想什么?
她在想,这萧砚是不是又想借着造兵器的由头,往兵仗局安插自己的人手?
还是想趁机掏空国库,在军中树立威望?
功高震主。
这四个字像毒蛇一样在她脑子里盘旋。
“造这个……要多少银子?”她冷冷地打断他。
萧砚愣了一下。
“头一门贵点,得用精铜,大概要十万两。等工匠熟练了……”
“十万两?”
姜清疏一听这数,直接气笑了。
“萧相国,你当国库是大风刮来的?十万两就为了造你画在纸上的这根破铁管子?”
她一把抓起那张羊皮纸。
看都没仔细看。
团成一团。
“啪!”
直接扔在了萧砚的脸上。
纸团砸在他鼻梁上,弹开,掉在地上。
萧砚眼里的光,在那一瞬间,像被人泼了盆冷水。
滋啦一声,灭得干干净净。
“大黎还没富裕到能陪你玩这种奇技淫巧的地步。”
她当时端着女帝的架子,居高临下地丢下这句话。
“有这闲钱,不如多给边关将士拨点冬衣。退下吧。”
萧砚在原地站了很久。
没再说话。
他弯下腰,默默捡起那个纸团,拍了拍上面的灰。
转身走出了太极殿。
背影看着有些佝偻,那晚的雪很大,瞬间就把他吞没了。
……
回忆戛然而止。
姜清疏猛地睁开眼。
瞳孔剧烈收缩,呼吸急促得像要断气。
那根破铁管子。
那张被她团成一团扔在他脸上的鬼画符。
现在。
出现在了北雍的南江城头。
一炮轰塌五层楼船。
半日让百万联军灰飞烟灭。
震碎了九州的武道。
那是能一统九州的神器啊!
是他曾经双手捧着,兴冲冲地送到她面前的大黎国运啊!
“啊——!”
姜清疏喉咙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她像是疯了一样,双手死死揪住自己头上的发髻。
用力一扯。
木簪子掉在地上,长发散乱地披下来,遮住了那张惨白的脸。
“朕干了什么……朕到底干了什么!”
她翻过身。
趴在龙榻边缘。
双手疯狂地捶打着床帮上的硬木雕花。
“砰!砰!砰!”
闷响声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
她竟然为了防备他。
为了那点可笑的帝王心术。
把这种能称霸天下的神器,硬生生从大黎的国库里踢了出去!
“十万两……”
姜清疏又哭又笑。
笑得满脸是泪,嘴唇咬出血丝。
“就为了十万两银子……朕把他当成骗子……”
现在大黎没了。
百万大军的补给断了。
反贼打到了门口。
北雍那边却用这大炮,打赢了这场根本不可能赢的仗。
那是萧砚给她的最后一次机会。
他曾经想把这天下捧到她面前的。
可她自己亲手砸了。
姜清疏的手指在床帮上越抠越紧。
指甲“咔嚓”一声,硬生生折断了一半。
皮肉翻卷。
暗红的鲜血顺着木纹往下滴答。
她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十根手指死死抓着那条绣着金龙的锦被。
力气大得快要把那块上好的蜀锦撕裂。
后悔像是一万把生锈的钝刀子。
在她五脏六腑里来回搅动。
绞得她肠子都在抽筋。
她当初到底是怎么瞎了眼的?
把一个旷世奇才当成逆臣。
把大黎的擎天柱当成眼中钉。
甚至逼得他假死逃生,跑到敌国去发光发热。
她这三年,防贼一样防着他。
却把大黎真正的生机防进了死胡同。
姜清疏仰起脸。
空洞的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帐顶。
血泪混着汗水,在脸上冲出两道丑陋的白印。
她松开抓着被子的手。
用带血的双手,猛地盖住自己的眼睛。
十指用力往眼眶里扣。
恨不得把这双有眼无珠的眼珠子生生挖出来。
太极殿里死一样的静。
只有她那带着浓浓血腥味的绝望嘶吼,在冷风中凄厉地回荡。
“朕是个瞎子……”
她嗓子彻底劈了叉,像个厉鬼。
“朕亲手……砸碎了大黎的国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