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子怀里揣着那张带着血腥味的纸块。
一路小跑,脚底板像抹了油,专门贴着宫墙阴影里没扫干净的雪堆走。
遇到巡逻的金吾卫就装成去内务府倒恭桶的太监。
半个时辰后。
有惊无险地溜出了神武门。
北雍京城,天工坊地下兵工厂。
地火炉子烧得旺,热浪烤得人喘不上气。
满屋子都是机油混着铁锈的刺鼻味道。
叮当的打铁声震耳欲聋。
“让开!都起开!”
顺子冲破外头拦路的学徒,一头扎进最深处的铸造室。
墨公光着膀子,正在那块两人多高的黑铁砧板上抡大锤。
胡子被火燎掉了一半,浑身大汗淋漓,汗水顺着肌肉沟壑往下淌。
“老、老爷子!”
顺子扑通跪在地上,大口喘气,双手把那个纸块举过头顶。
“主子给您的……加急!”
墨公大锤一顿,“哐当”砸在铁砧上,溅起一串火星。
他拿脖子上搭的黑毛巾抹了把脸。
粗糙的指头抓起纸块,粗暴地展开。
纸面上的血迹已经干成了暗红色,线条有些晕染。
但那独特的机械结构,像一道闪电,直接劈开了这老疯子的脑壳。
“这……这是啥?”
墨公眼珠子凸出来,死死盯着那张图纸。
不是大炮的结构,没有笨重的炮耳和炮车。
轻巧、精密,带个弯曲的机括,还有一个细小的火眼。
“药室、引火孔、火绳夹……”
他喃喃自语,手指顺着纸上的线条凌空比划。
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脯像破风箱一样起伏。
“停!都给老子停下!”
墨公突然转身,冲着身后那帮还在拉风箱的徒弟们嘶吼。
大锤往地上一扔。
“红夷大炮的模子全撤了!开三号精钢炉!”
他一把抓住顺子的肩膀,指甲掐得顺子直抽冷气。
“去告诉他,三天!老子不吃不喝,拼了这条老命也把这管子敲出来!”
天工坊的大门紧闭。
一连三天三夜。
铸造室里的炉火没熄过,叮当的敲击声像催命的更鼓。
第三天傍晚。
北风刮得紧,京城外的皇家禁军靶场空荡荡的。
残雪还没化,踩在脚底下嘎吱作响。
墨公裹着件破皮袄,跟个叫花子似的。
眼睛熬得通红,眼袋快耷拉到颧骨了。
他怀里死死抱着个用黑布包着的长条物件,手抖得像筛糠。
不是冷,是激动。
身后跟着十几个天工坊的核心学徒,一个个屏住呼吸。
“老李头!”
墨公扯着破锣嗓子,冲远处管靶场的小兵喊。
“搬个重甲木人来!要套三层步兵铁甲的那种!”
小兵一愣,嘀咕着搬来个半人高的榆木桩子。
外头套了三层北雍步兵最精锐的锁子甲。
铁环扣着铁环,足有半寸厚。
平时连硬弓近距离都射不穿。
“放在百步之外。”
墨公指挥着,脚尖在地上划了条线。
一百步。
这在冷兵器时代,几乎是重弩的极限杀伤距离了。
墨公走到那条线后头。
一层一层,慢条斯理地解开黑布。
一根通体乌黑的铁管子露了出来。
长约三尺,前端细,后部连着个略显粗糙的木托。
上面卡着个简易的黄铜扳机,旁边连着一根浸透了硝石溶液的麻绳。
粗糙、简陋,甚至连抛光都没做,还带着打磨的锉刀印子。
这就是九州历史上,第一把真正意义上的火绳枪。
原始,却带着致命的降维威压。
“点火。”
墨公声音发颤。
他双手端起那把有些沉重的火铳,木托死死抵在右肩上。
后座力的反噬,萧砚在图纸边上特意批注过。
旁边的学徒哆嗦着手,举着个火折子凑过去。
点燃了那根麻绳。
“嗤呲——”
火绳开始缓慢燃烧,冒出细微的青烟和红光。
墨公深吸一口气。
闭上一只眼。
按照图纸上的说明,把枪管前头那个粗糙的铁疙瘩准星,对准了百步外那个穿着三层重甲的木人。
靶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都停了。
所有人的视线,全钉在那根燃烧的火绳上。
火绳越烧越短。
快烧到底了。
墨公的手指,紧紧扣在了那个黄铜扳机上。
他咬紧牙关,猛地用力一扣!
“咔哒。”
机括弹动,夹着火绳的龙头直接砸向了引火孔。
“轰——!!!”
一声平地惊雷般的巨响,在空旷的靶场上轰然炸开。
震耳欲聋。
比过年放的最大号震天雷还要响十倍。
一团浓烈的白色硝烟从枪口喷涌而出,瞬间将墨公包裹。
刺鼻的硫磺味儿混着烧焦的火药味,呛得人眼泪直流。
巨大的后坐力撞得墨公肩膀一歪。
老头子身子往后退了半步,差点一屁股坐进雪地里。
怀里的火铳烫得灼人。
“咳咳咳!”
学徒们被烟熏得直咳嗽,挥着手拼命往前瞅。
硝烟被寒风慢慢吹散。
远处的百步开外。
那个穿着三层锁子甲的榆木桩子,还立在那儿。
乍一看,没啥动静。
“没……没打中?”一个小学徒揉着眼睛,有些失望。
“闭嘴。去看看!”
墨公没管发麻的右肩,把火铳往咯肢窝底下一夹。
大步流星地朝靶子走过去。
呼吸粗重得像个拉风箱。
十几个学徒跟在后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木人跟前。
带头的小兵只看了一眼。
“嘶——!”
倒抽冷气的声音,整齐划一地响起。
所有人的眼珠子,瞬间定格在木人胸口的位置。
那三层引以为傲、刀枪不入的精钢锁子甲。
正中间,赫然出现了一个核桃大小的黑窟窿!
铁环被暴力的动能直接撕裂、融化。
边缘卷曲成狰狞的焦黑色。
木头渣子混着铁屑,炸得靶子后背破开了一个海碗大的大洞。
穿透了!
不仅穿透了三层重甲,连半尺厚的硬榆木都被直接轰了个对穿!
“这……这是啥威力啊!”
小兵吓得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手指哆嗦着指着那个窟窿。
“这要是打在人身上……内脏都得被打成肉泥啊!”
一百步。
没有拉弓射箭的体力消耗。
没有习武几十年的内力积累。
就靠手指头那么一扣。
这杀伤力,别说重甲步兵,就算是大宗师的护体罡气,也得被一枪轰碎。
墨公站在木人前。
干瘦的手指伸出,颤抖着摸了摸那个焦黑的弹孔。
指尖传来还未散尽的余温。
烧焦的木头味儿钻进鼻腔。
这是一种能彻底推翻规则的力量。
“当啷。”
墨公手一软。
那把还有些烫手的火绳枪,从他怀里滑落,砸在结冰的雪地上。
他没有去捡。
双腿膝盖慢慢弯曲,结结实实地跪在了雪泥里。
那张满是黑灰和皱纹的老脸上,两行浑浊的眼泪夺眶而出。
顺着眼角的褶子往下流,冲刷出两道干净的泪痕。
他仰起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
嗓子嘶哑得变了调,像只悲鸣的夜枭。
“神迹……”
墨公双手抓着地上的雪,激动得浑身战栗。
“千年武道,那些练了一辈子气的高手,那些引以为傲的铁浮屠!”
他指着那把丢在地上的火绳枪,声音在空旷的靶场上凄厉回荡。
“今日……”
他猛地将头磕在雪地里,眼底的狂热快把理智烧干了。
“要变天了啊!”